
不知從何時起,每過一段時間,世界就會升溫一度。
我出生那天,七重熱浪突然減弱了片刻。
氣候總局的官員宣布:“高溫出現了異常波動。這個孩子是預言中終結末日高溫的天選之人。”
誰知當真正需要我啟動降溫係統的那一天,我卻無法激活控製終端。
此時世界的溫度又攀升了一級。
林柔柔推開我,她的手指在控製台上飛舞,竟然啟動了一套無人知曉的備用係統,讓氣溫暫時下降了0.5度。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她才是那個命中注定終結全球高溫的救世主。
而我這個冒牌貨,竟敢欺騙全世界。
被判處剝奪所有社會權限,放逐到地表高溫區反思。
等到他們後悔的時候,地上十個太陽般的高溫射線裝置已經快要把地球烤成焦土。
1
控製中心裏,我站在主控台前冷汗涔涔。
作為從小被培養的氣候學家,我竟然在需要啟動全球降溫係統的關鍵時刻,無法激活控製終端?
這簡直就是笑話。
台下等待我操作的工作人員沒有任何表情,但我已經感覺到了她們的無奈和疑惑。
就在我滿心慌亂,自我懷疑之時,警報突然響起——全球溫度又攀升了一個等級!
四十八度!四十九度!五十度!
“你做不到的,讓我來吧!”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引得眾人紛紛轉頭。
爸媽從孤兒院領養的小孩,林柔柔,信步走向控製台。
她一身防護服幹淨利落,透明的麵罩下神色篤定從容。
她的手指在控製台上快速敲擊,一套無人知曉的備用係統突然啟動。
幾分鐘後,溫度竟然下降了0.5度!
全場震驚。
“原來林柔柔才是預言中的救世主!”
“她們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天的溫度異常波動,是柔柔引起的!”
“可惡啊,冒名頂替了這麼多年,害得真正的救世主被埋沒!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就是,這個騙子欺騙了全世界,高溫末世容不下這種騙子!”
群情激憤中,她卻一臉泫然欲泣:
“大家不要責怪表姐了。雖然這些年作為養女我什麼都用姐姐剩下的,但至少我有了棲身之所,姐姐想要什麼我都該給她的。”
“什麼?還敢苛待救世主?嚴懲,一定要嚴懲!”
“對,要給個說法!”
......
我還沒從林柔柔能啟動備用降溫係統的震驚中回神,就已經被帶了下去。
為平息眾怒,我被剝奪了所有社會權限和科研資格,被放逐到地表高溫區。
剝離身份芯片的痛苦刻骨銘心。
當著所有高層的麵。
公開處刑,羞辱至極。
我無力反抗,但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從頭到尾,都是他們說我能夠控製溫度。
我頂著“天命救世主”的名號,從不玩耍,從不交遊。
我鑽研氣候學,研究降溫技術。
二十五年來,從未懈怠一日。
他們讓我深信自己就是天命之人,但那又如何?
我居然連主控台都無法激活。
多麼可笑。
我成了一個欺世盜名的騙子。
我成了一個......卑劣的小人?
我被扔出避難所,在五十二度的地表高溫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2
再度睜開眼時,溫度計顯示:+81℃。
我躺在一段廢棄的冷卻管道內部,金屬外壁已經燙得發紅,皮膚稍一接觸便傳來一陣撕裂的刺痛。
“別動,你後背的皮已經粘在管壁上了。”
聲音來自一個女孩,嗓音沙啞,手上動作卻沒停。她握著一把冰鎬,正仔細地敲開我身旁的合金板。
她叫薑降,是一名地表流民,職業是“偷溫者”——
專門竊取城市排放係統中殘餘的冷氣,轉手賣給地下黑市換取資源。
“我盯你兩天了,”她咧嘴笑起來,牙齒在高溫蒸騰的空氣中微微發亮,“你身上有餘溫,說明被流放前吞過恒溫膠囊,這東西,值錢。”
我苦笑:“早就消化完了。”
“哦,”她輕描淡寫地說,“那你就當儲備糧吧。”
說完,她一把將我拖起,帶回了她們居住的地方的地方。
很簡陋,卻有著滿滿的生活氣息。
才到入口,一個男人迎了上來。
“姐,你去哪搶人了?”
女人白了他一眼,去收拾收拾給她騰個位置。
很快,我就被安置在一個簡陋的床上。
她們姐弟二人也沒管我,討論著最近氣溫的變化
聽著二人的交談,我眼神逐漸暗淡下來。
有這麼大本事的林柔柔,在避難所一直是不愛學習的典型。
她嫌科研無聊,嫌實驗辛苦。
我每日研究十二個小時,模擬實驗上千次。
她卻每日交際娛樂,和許多高層子弟打得火熱。
我曾勸過她,讓她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她卻不屑地看著我道:“我不學習也是天才,等你以後就知道了。”
現在我知道了,她真的有大本事。
但真的有人天賦異稟,不用學習也能掌握尖端科技嗎......
3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周安然,他叫周澈。
這裏是地下七區,一個不被官方承認的避難所,收留的大多都是被拋棄的人。
周安然一邊嫌浪費糧食,一邊把最後半罐合成食物喂給了我。
一周後,我能坐起來了。
周安然一邊替我換藥,一邊裝作不經意地開口:
“妹子,你看......你也沒地方去了,我弟弟人也老實,要不你倆......湊合過日子算了?”
周澈猛地站起來,耳朵通紅:“姐!”
我卻看著他們,突然哭得不能自已。
我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我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真實地好好對待。
“我願意。”我說。
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不是願意跟他過日子。
我是願意活著。
真正地活著。
這天,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爺爺來了。
“哎呀真是熱死了,什麼時候這溫度能降下來啊?”
“快進來,地下還涼快些。”周澈笑著招呼。
“我說阿澈啊,你們趕緊也多存點水。我看地下水源都少了一半了,趁著大家還沒這個意識,你們提前存一點。”他一屁股坐下來,端起一碗水一飲而盡。
“那不行,我得趕快跟區裏人說一下,大家都得存點水才好!”周安然認真起來,匆匆就出去了。
“唉!”看著她出去的背影,感慨道:“也就你倆心好。”
又轉向我,“來,姑娘,我看看你好的怎麼樣了?”
我有些疑惑,卻還是伸出手,他檢查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下個月應該就能站起來了,好好恢複!”
言罷,他又老神在在地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試探性地開口:“姑娘,我聽阿澈說你們家裏人都沒了,我也有個孫子,大名叫沈青,長得沒得說。要不你倆見一麵?”
周澈一聽這話瞬間急了,“老頭,不帶你這麼搶人的。”
那老爺爺一聽這話瞬間樂了,“誒,你不讓啊,那我認她做孫女,她去見見哥哥怎麼了?”
周澈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無奈地搖頭,而我,在這一刻,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一年後,等我身體徹底好了,兩家人就準備為我倆完婚。
那個老爺爺叫沈大川,和他兒子沈清作為我的娘家人。
我穿著安然姐不知從哪找來的舊婚服,坐在簡陋的房間裏,手裏抱著一個用廢棄零件做成的平安符。
屋外人聲鼎沸,全區的人都來分一點合成食物慶祝。
我偷偷撩開頭紗,看著屋外同樣穿著改製禮服的新郎,內心平靜如水。
平平淡淡這樣過下去,沒有人對我抱有救世的期待。
也挺好的。
我的思緒還沒飄遠,一群穿著防護服的人自天而降——是從主避難所來的警衛隊。
他們見人就抓,慘叫聲像鈍器砸進耳膜,濺得我雙眼通紅。
我一把扯下婚服,從牆上摘下自製的射釘槍,三發連點,三人倒地。
我衝出去,在槍林彈雨裏把安然姐撲倒,回頭卻看見沈爺爺仰麵倒在血泊中。
“啊——!”
怒火瞬間燒穿胸腔,我機械地瞄準、擊發,槍托在掌心震得生疼。
可每倒下一個警衛,我心裏的裂縫就更大一分。
直到最後一具白甲從空中緩緩降落——
“本來不想弄臟手,沒想到沒了設備,你還能蹦躂這麼久。”
麵罩下的聲音陌生又輕蔑,能源槍聚起幽藍的光。
激光鎖定我的眉心,身體像被灌了鉛,我扯了扯嘴角,閉眼迎死。
“砰!”
意料之外的灼痛並未到來。
我睜眼,看見滿地焦黑的布屑——那是周澈的禮服殘片。
他把我推開,自己卻被蒸發了半截身影,連一聲呼喊都沒留下。
記憶裏他的笑還清澈靦腆:
“艾拉,舊世界的巧克力,你嘗嘗。”
“艾拉,我們真的要成婚了?像做夢一樣......”
我跪在焦痕前,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高級警衛抬手又是一輪掃射,居民像麥稈般折斷。
“礙事的螻蟻!現在看誰還能替你死!”
他第二次舉槍,我卻先動了——
射釘槍在我手裏轉出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釘矢穿透他的麵罩,濺出一朵血花。
“你敢傷我——”
話未落地,他腦後已多了一把匕首。
陰影裏走出一個人,舊時代被稱為“孤狼”的流浪者首領,凱風。
我崩潰地哭出聲:“凱風,我誰都救不了......”
黑暗襲來,我最後看見他驚慌失措地衝過來:“艾拉!”
4
溫度又攀升了一級,已經五十三度了。
我站在地下掩體的瞭望口仰望。
灼熱的日光幾乎要刺瞎我的眼。
“為什麼......”我終於擠出聲音,嘶啞難聽,“他們為什麼要屠殺七區?我已經不是救世主了,我隻是個被放逐的......”
他頓了頓,看向我:“他們認為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我不知道任何事!”我激動起來,牽扯到傷口,一陣劇烈咳嗽。
“但你本該知道。”凱風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是他們培養了二十五年的氣候學家。你真的從來沒懷疑過?為什麼降溫係統隻有你和林柔柔能啟動?哪怕你‘失敗’了,她啟動的也隻是一套無人知曉的‘備用係統’?”
我愣住了。懷疑?我當然有過。
“那套係統......很古老。”我喃喃道,努力回憶在主控台前那一刻的細節,以及林柔柔的操作,“不像是我們現代的技術風格,更像......舊時代的遺留物。權限驗證方式也完全不同。”
凱風冷哼一聲:“當然古老。因為那根本不是什麼備用係統。”
“而且需要特定基因序列才能激活?林柔柔為什麼能啟動?你真以為她是靠天才?”
基因序列?我腦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出生那天的溫度異常波動......基因檢測......預言......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出來。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個真正的救世主,”我聲音顫抖。
我幹脆也坐下來,伸出一隻手,不知不覺中,我竟開始無意識地在空中模擬著控製終端的操作。
“好在你的知識還在,不然也傷不了那個殺你的人,我也才能救下你。”凱風往後一靠,語氣端的是吊兒郎當。
“你為什麼要救我?”
“艾拉。”凱風突然正襟危坐起來,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
“從前你專心科研,心裏隻有拯救世界。我怕打擾你,一直沒敢告訴你。”
“艾拉,我......我心悅你。”
......
麵對突如其來的告白,我落荒而逃。
對不起,凱風。
我沒法回應你。
我的知識還在,我的技能在慢慢恢複。
就算我不是命定救世主,假以時日,我還會是那個頂尖的氣候學家!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要查清楚林柔柔的人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要,為地下七區報仇!
我又開始研究起來,比之前更刻苦。
流浪者基地不愧是資源豐富之地,我在這裏研究如魚得水。
但基地卻不安定了,經常有主避難所的人前來騷擾。
也可以說,前來暗殺我。
一波接一波。
我倒要感謝主使的人,這些刺客正好當我練手的對象。
我的技術,從教條般死板的操作,變成了出招必製敵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