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煙火燼
程星和派人送來的精致餐點,整齊地擺在門廳冰冷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麵上,早已失了溫度。我昏睡中錯過了門鈴聲,醒來時,隻看到這份遲來的“關懷”。
包裝袋上印著熟悉的Logo——Yangs' Cafe。是他常給我點的那家輕食店。
打開,裏麵是我喜歡的清淡口味: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湯、法式烤吐司。家裏有微波爐,熱一下就好。
可看著這些曾經讓我感到暖心的食物,胃裏卻一陣翻攪,強烈的惡心感湧上來。背叛的陰影,像一層油膩的汙垢,覆蓋了所有與他相關的味道。
我麵無表情地將餐盒塞進冰箱深處,仿佛在埋葬一段不堪的過去。
然後,我撥通了閨蜜秦鑫宇的電話。
“鑫宇,我要走了。去G國,入職大西洋航空。”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秦鑫宇標誌性的、充滿戰鬥力的嗓音:“走?!沈瑜然你腦子被雷劈了還是被門夾了?你這個時候走?!”
“不走留在這裏做什麼?參加一場充滿謊言和背叛的婚禮,然後看著他繼續在別的女人身上尋找‘專屬服務’?”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傻啊!” 秦鑫宇恨鐵不成鋼地咆哮,“他現在是星和傳媒的程總!身家過億!你陪他吃苦受累十年,青春都喂了狗了?你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走,把程太太的位置拱手讓人,便宜了那個狐狸精?!”
她喘了口氣,火力全開:“要我說,你就把這個婚給我結了!然後睜隻眼閉隻眼,暗地裏收集他出軌的鐵證!等時機成熟,一紙訴訟甩過去,讓他淨身出戶!就算不能全拿走,分他一半身家那是他活該!十年!女人的青春有幾個十年?憑什麼你付出一切,最後落得個灰溜溜滾蛋的下場?他程星和憑什麼坐享其成?!”
十年。
這兩個字像沉重的鉛塊,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十年。
從青澀懵懂的二十四歲,到如今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三十四歲。整整十年,我的生命軌跡幾乎與程星和完全重疊。
看著他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創業夢想,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在泥濘中掙紮爬起。看著他熬過無數個通宵,眼底布滿血絲,隻為做出一個滿意的方案。看著他終於創立“星和傳媒”,從籍籍無名的小工作室,一步步成長為如今江城炙手可熱的行業新貴。
最苦的,是經濟危機席卷全球那三年。
他剛有起色的公司遭遇滅頂之災,資金鏈斷裂,瀕臨破產。我所在的國際航線也幾乎全部停飛,收入銳減。為了省錢還債,我們咬牙退掉了租住的舒適公寓,搬回了大學剛畢業時住過的、那個陰暗潮濕、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室。
那段日子,刻骨銘心。
記得最困難的時候,家裏連買米的錢都沒有。程星和為了湊一筆必須立刻支付的貨款,避免上征信黑名單,白天四處求人碰壁,晚上瞞著我去碼頭扛大包,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而我,為了多賺一點飛行補貼,低聲下氣地求著領導安排航班,無論多偏遠、多艱苦、多令人不適的航線我都接。紅眼航班連著飛,落地後累得幾乎虛脫,還要強打精神去超市買打折的臨期食品。
有一次,地下室的下水道堵塞返流,汙水橫流,我們僅剩的一小袋米被泡在了臟水裏。程星和紅著眼睛,不顧我的阻攔,硬是從汙水裏把那袋米撈出來,衝掉汙垢,煮了一鍋稀飯。那頓飯,我們吃得無聲無息,和角落裏探頭探腦的老鼠共享著劫後餘生的“安寧”。
我永遠忘不了債務終於徹底清償的那一天。程星和站在那間充滿黴味的地下室門口,用力鎖上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一手拖著我們僅有的兩個行李箱,一手緊緊攥著我的手。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外麵自由的空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仿佛要把過去所有的晦暗都吐盡。
他轉過身,眼睛亮得驚人,看著我說:“沈瑜然,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放棄我,陪我熬過這地獄一樣的日子!” 他舉起右手,三指並攏,對著天空,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鄭重:“我,程星和對天發誓!從今往後,一定混出個人樣來!風風光光、堂堂正正地把你娶回家!讓你過最好的日子!”
那一刻,陽光透過狹窄的天井落在他年輕而堅定的側臉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閃爍的淚光和那份沉甸甸的真心。少年的心,透明得像水晶。
隻是,在物欲橫流的洪流裏浸泡太久,再純淨的水晶,也難免沾染上世俗的塵埃,變得渾濁,再也映不出最初的模樣。
秦鑫宇說得沒錯。在外人看來,我應該爭,應該鬧,應該用盡手段拿回屬於我的那份“補償”,才對得起這十年錯付的青春和血淚。
可若我說,此刻占據我內心最多的,並非對程星和的恨,大概沒人會信。
或許恨過。在暴雨中親眼目睹直升機裏那不堪一幕的瞬間,恨意如同毒藤蔓般瘋狂滋長,幾乎要將我撕裂。
但很快,那洶湧的恨意就被一種更深沉、更無邊無際的疲憊所淹沒。像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終於走到了一個名為“真相”的斷崖邊,看著腳下萬丈深淵,連憤怒的力氣都失去了。
我隻想逃離。遠遠地離開他,離開這座充滿回憶也充滿背叛的城市,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準程太太”身份。拋下過往的一切,像蛻掉一層早已腐爛的皮囊,赤條條地重新開始。
“鑫宇,” 我打斷她激昂的“戰鬥宣言”,聲音疲憊而平靜,“我不想跟他走到對簿公堂、撕破臉皮的那一步。太累了,也太難看了。”
說我懦弱也好,說我膽小也罷。
我隻是固執地想保留一點什麼。保留那十年裏,那些在困苦中相濡以沫的溫暖,那些共同奮鬥的微光,那些他眼底曾真切存在過的愛意。那是我整個青春最珍貴的底色。我不想讓最後的結局,是用最不堪的方式,親手將這底色徹底塗抹成一片汙穢。
因為那終究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曾深愛過、交付過全部真心的男人。無論他後來變得多麼麵目可憎。
電話那端,秦鑫宇沉默了。良久,她重重地歎了口氣,帶著無奈和心疼:“你......唉......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我點開郵箱,大西洋航空的正式Offer郵件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裏,清晰的入職日期像一道赦令。
“兩天後。” 我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還有兩天,我就離開這裏了。”
......
深夜十點,別墅裏依舊隻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自從程星和的事業起飛,我們之間就仿佛有了時差。有時我飛完紅眼航班疲憊歸來,他已早早出門。為了能多一點相處的時間,我特意向公司申請調離了夜班航線,隻希望能在每一個夜晚歸家時,還能感受到屬於兩個人的溫度。
等待,似乎成了我生活的常態。
但這一次,我不想等了。
剛熄了燈躺下,手機屏幕就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伴隨著程星和專屬的鈴聲。
“然然,”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背景是嘩啦啦的、清晰無比的水流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別等我了,早點睡。”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和歉意:“我本來是訂了今晚的機票回來的,結果剛下飛機就被幾個大客戶‘劫持’了,非要拉著我開個緊急會議。你也知道,下麵的人聽說我要休婚假,都鉚足了勁想趁這之前把所有事情都敲定......唉,真是分身乏術。”
“別生氣啊,寶貝。等我們婚禮結束,蜜月旅行我一定把所有時間都留給你,好好補償你,嗯?”
我很想問他,什麼緊急會議需要在酒店房間開?什麼樣的航班能從帝國大廈頂樓的空中花園直接降落到江城機場?蘇漾的Yangs' Cafe,離帝國大廈頂樓有多近?
無數尖銳的疑問堵在喉嚨口,幾乎要衝口而出。
但最終,我隻是淡淡地說:“工作重要,你自己也多注意身體。”
他似乎鬆了口氣,還想再說什麼甜言蜜語安撫,電話那頭的水聲卻驟然停止了。
緊接著,是清晰的、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聲,由遠及近。
衣物摩擦的窸窣聲響起,伴隨著一聲極其曖昧、帶著水汽的輕笑。
我甚至能想象出,有人正濕漉漉地貼在他耳邊嗬氣。
“咣當!”
一聲悶響傳來,像是手機掉在了厚地毯上。
緊接著,話筒裏清晰地傳來了令人麵紅耳赤的聲音——唇齒交纏的吮吸聲、急促而壓抑的喘息、女人婉轉嬌媚的呻吟......
程星和太急了。急得連電話都忘了掛斷。
我像個自虐的旁觀者,麵無表情地舉著手機,將聽筒緊貼在耳邊,任由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一字不漏地鑽進我的大腦,清晰地勾勒出電話那頭正在上演的活春宮。
直到一陣令人作嘔的喘息聲平息,傳來女人嬌柔慵懶的問話:
“老程,” 那聲音帶著事後的饜足和一絲試探,“你真的要跟那個空姐結婚啊?”
程星和似乎點了一支煙,我能聽到打火機的輕響和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的聲音。
“那不然呢?” 他的聲音帶著情欲滿足後的沙啞,還有一絲漫不經心的輕佻,“她跟了我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總得給個名分,堵住悠悠眾口,免得別人說我程星和發達了就忘本,不念舊情。”
“嗬,” 女人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老男人還挺大方......你就沒想過,她當空姐這些年,尤其飛那些亂七八糟的航線,真就那麼幹淨?指不定被多少男人......”
程星和沉默著,隻有抽煙的細微聲響。
女人似乎沒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繼續用她那甜膩卻惡毒的嗓音絮叨:“我可聽說她飛過不少印度航班呢......嘖嘖,那種地方,那些乘客,臟得要命......空姐被揩油騷擾都是輕的......”
“還有啊,做她們這行的,說背後沒幾個金主撐腰,誰信啊?你不是說有幾年她幫你還了不少債嗎?就憑她那點工資?她......”
“夠了!” 程星和猛地一聲怒喝,打斷了女人的話,聲音裏充滿了被戳中心事的暴戾,“不該你知道的事少打聽!沈瑜然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輪不到你在這裏說三道四!”
我猛地按下了掛斷鍵。
手機從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軟的被子上。我蜷縮起身體,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卻依然止不住那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劇烈顫抖。
我很清楚,程星和動怒了。他這個人向來情緒穩定,若非心底深處埋下了懷疑的種子,被這番惡意的揣測精準地戳中了痛點,絕不會如此失態。
印度航班......
那段塵封的、刻意遺忘的恐怖記憶,隨著女人的話,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洶湧襲來。
為了給程星和籌措那筆救命錢,我確實主動申請調飛了無數趟印度航線。那裏的工作環境之惡劣,遠超常人想象。機艙衛生難以保持,乘客素質參差不齊。最讓人膽寒的,是某些男性乘客毫不掩飾的、帶著赤裸裸欲望的審視目光,像叢林裏的野獸盯著無處可逃的獵物。
一趟航班下來,製服裙擺和臀部的位置,常常會留下幾個肮臟油膩的黑手印。我隻能在盥洗室咬著牙,用濕紙巾一遍遍擦拭,強忍著惡心和屈辱。
而這還不是最糟的。
有一次,飛機進入平飛後,後排一位衣著體麵的中年男人按響了呼喚鈴。我走過去詢問需求,他示意我靠近些。我剛俯下身,他突然暴起,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死死鉗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蠻橫地將我往狹窄的衛生間裏拖!我拚命掙紮,用盡力氣踢打,卻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濃重的體味和酒氣熏得我作嘔,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就在他即將把我拖進衛生間,門已經關上一半的千鈞一發之際,一位經驗豐富的乘務長路過,聽到了我壓抑的嗚咽和踢打聲,立刻大聲嗬斥並用力拍門,才驚動了其他乘客和安保,將我從魔爪下解救出來。
那次落地後,在機組人員專用的擺渡車上,我縮在角落裏,眼淚無聲地流了一路。但快到家門口時,我擦幹了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不能讓程星和知道。不能讓他本就沉重的心理負擔上,再壓上對我的愧疚和擔憂。
所以,我選擇了沉默。連同後來幾次,在飛歐美航線時,遇到所謂“商務精英”或“成功人士”提出的或明或暗的包養暗示,甚至直白的交往請求,我都隻字未提。
是的,不止一次有人想包養我,用優渥的物質條件誘惑我離開當時負債累累、前途渺茫的程星和。
但我都一一婉拒了。拒絕得幹脆利落,不留任何餘地。
因為那時的我,無比清晰地知道,在程星和人生最低穀的深淵裏,隻有我還站在他身邊。而我,也隻有他。
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次充滿希望的規劃,每一次在困境中緊握我的手許下的誓言,我都深信不疑。我相信他的才華,相信他的堅韌,相信他終有一日能破繭成蝶,擁有屬於他的廣闊天空。
如今,我等到了。
他的天空,確實變得廣闊無垠。隻是,那天空下,再也沒有我的位置。或者說,隻給我留了一個名為“程太太”的、鑲金嵌玉卻冰冷空洞的牢籠。
而那個曾許諾給我一片天空的男人,親手把它變成了背叛的溫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