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丞相府長孫的滿月宴上,夫君接過哭鬧的嬰孩,竟熟練地哄住了。
“何時學會哄孩子了?” 我故作隨意問。
蕭玨身子微僵:“見過婦人哄孩子,就記下了。”
我沒再追問,卻暗生疑竇。
他再次以公務為由外出時,我悄悄跟著他來到一處小院。
一女子正抱著個幾個月大的嬰孩,逗著他喊蕭玨“爹爹”。
看清女子的模樣後,我渾身血液都凍住了,衝進去質問。
“蕭玨!明燦是害死我娘的仇人之女!你竟......”
蕭玨隻愣了瞬,便接過哭嚎的嬰孩轉身進屋:“你毫無容人之度,明燦勝你千萬分!”
許是怕我為難明燦,他下令將我囚禁在偏院。
我病體沉屙,他縱容明燦攔住為我看病的大夫。
可我死時,他卻抱著我枯槁的身子痛哭出聲。
我隻覺諷刺。?
再睜眼,我回到了還沒嫁給蕭玨之時。
1.
我睜開眼時,我爹正滿眼算計站在我麵前勸說。
“明夕,讓你妹妹替你嫁去蕭府吧。為父會補償你,斷不會讓你吃虧......”
“可以。” 前世的怨氣在胸腔翻湧,我打斷他時,聲音都在發顫,“但我要母親留下的所有嫁妝,還要明府一半家產。”
“你瘋了!”父親驚怒交加,胡須都在抖。
我冷笑道:
“蕭玨貴為鎮南王府世子,與他的婚約是母親為我自幼定下的,用半份家產換這份婚約,父親覺得不值麼?”
“你若不應,這婚約,我便死也不讓。”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是咬牙應下:
“好!但你必須早日離開京城,永遠不許再出現在蕭玨麵前!”
“一言為定。”
我轉身欲走,明燦像隻得意的孔雀,捏著帕子進來。
看著她和前世如出一轍的樣子,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忍住想要撕碎她的衝動。
父親與她低語幾句後,她立刻眉飛色舞地湊過來:
“姐姐願意成全我和蕭郎了?”
我懶得答話,她卻拽住我衣袖:
“姐姐,那你同我去甘露寺祈福吧?求佛祖保佑我與蕭郎順遂平安,早生貴子。”
我剛要拒絕,父親開了口:“明夕,陪你妹妹去一趟,你要的東西,為父絕不食言。”
我不願在離開之前出岔子,便垂眸應下。
甘露寺的香火繚繞,卻偏巧遇上了蕭玨。
他立在菩提樹下,望見我與明燦同行,眼中閃過詫異:
“夕兒,你怎會與她同來?”
他素來知曉我與明燦勢同水火。
當年,明燦娘帶著明燦找上門,逼我娘許她進門做平妻。
我娘不肯,她竟就賴在家裏不走了。
我爹冷落我娘,一心偏寵明燦的娘。
我娘本就身子虛弱,生生被氣死了。
沒多久,明燦的娘遭了報應,染了怪病也死了。
我回神看向蕭玨,他臉上的關心不似作假,但我隻覺惡心,想要逃離。
我壓下喉間澀意,淡淡道:“明燦向來傾慕你,我來求佛祖讓她早日覓得良緣,斷了她對你的念頭。”
蕭玨嘴唇微動,似有話要說,最終隻化作一聲輕嗯。
我跪在蒲團上,合掌的手冰涼。
我求的從不是明燦的良緣,而是我今生能掙脫泥沼,平安順遂。
突然,寺外有人驚呼:“劫匪來了!快跑!”
人群瞬間大亂,我起身時被蒲團絆倒,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混亂中,無數隻腳從我的手背上碾過。
骨頭像被碾碎般疼痛難忍。
可幾步之外的蕭玨,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我,第一時間攥住了明燦的手腕。
明燦被他護在懷裏,還不忘回頭看我,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蕭郎,姐姐還在那兒呢......”
“她自己能行。”蕭玨的聲音毫不猶豫,“你身子弱,我先護你出去。”
他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混亂裏。
我掙紮著想爬起,腳踝卻傳來鑽心的痛。
劫匪的呼喝聲越來越近,幸而官兵及時趕到,匪徒倉皇逃竄。
我望著自己紅腫滲血的手背,心頭最後一點餘熱,終於散盡。
此刻,我隻想盡快逃離這個痛苦的地方。
回府清點行裝時,指尖忽然一頓,想起了娘親給我求的平安符。
那是她在佛前跪了五日五夜為我求來的,盼我一世安穩。
曾幾何時,我親手為蕭玨係在腰間,他日夜佩戴,未曾離身。
可如今,他不配。這平安符,我必須要回來。
我尋至蕭玨常去的茶樓雅間,透過門縫見他與明燦對飲。
明燦望著他,眼波流轉,蔥白指尖撫過他腰間的平安符,柔聲道:“蕭郎,這平安符你戴了這麼多年,送我可好?燦兒想你時,便看看它。”
蕭玨隻猶豫片刻,便扯下遞她,“好。”
這一幕讓我失了理智,我徑直推門而入:“蕭玨!你怎能將我娘求的平安符送她!”
我的突然出現令蕭玨措手不及,他猛地站起:“夕兒,你怎麼來了?不過一個平安符,你別多想!”
我淚凝於睫,低聲道:“蕭玨,你明知那是娘留我的念想,竟要送予害死她的凶手!”
蕭玨聞言一怔,悔意稍顯。
我伸手去奪,明燦卻瞬即躲到蕭玨身後。
“蕭郎!”
蕭玨伸手攔我。
我聲顫不止:“蕭玨!你明知我娘是怎麼死的!”
蕭玨深吸一口氣,低聲辯解:“夕兒,不是你想得那樣。燦兒幫過我,況且她與她娘不同......”
我厲聲打斷:“她幫過你,你便自己去還!憑什麼拿我娘的東西送她?!”
他無言以對,麵色沉如鍋底。
我瞪向蕭玨身後的明燦,滿眼怒火:“將平安符還給我!”
明燦如受驚的小兔,慌忙扯著蕭玨的衣角:“可這是蕭郎送我的,我真想要......姐姐,讓給我好不好?”
她越說聲音越低,倒顯得我咄咄逼人。
雅間靜得詭異。
蕭玨握住明燦的手以示安撫,然後看向我:“明夕,一個平安符罷了,你想要我再去給你求,這個給她又何妨。”
我心痛得快要窒息:“蕭玨!你將我娘的遺物送給害死她的人,是想她死不瞑目嗎?”
望著這自幼便有婚約的男人,我竟覺從未看清過他。
想起上輩子竟為這等是非不分之人送命,我隻覺晦氣。
明燦忽開口,泫然欲泣:“姐姐,我還你便是......”
她遞過平安符,我剛捏住,她卻猛地往後倒。
我來不及鬆手,眼睜睜見平安符被扯作兩半!
我僵在原地,耳邊嗡鳴。
蕭玨急忙扶起明燦,沉臉斥道:“明夕,燦兒都願意還給你了,你還故意推她?”
他的話令我驟然清醒。
明燦偎在蕭玨懷中,手裏還攥著另一半平安符。
望著那半片平安符,我發了狠,揚手甩在明燦臉上,她的臉頰瞬即紅腫。
“啊!”明燦驚叫。
我仍不解氣,再揚手時,蕭玨卻攥緊我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夠了!明夕,你要做什麼?為一個破平安符,你竟然打你妹妹!”
我死盯著他的怒容:“蕭玨,平安符壞了。”
蕭玨怒道:“你不拉拉扯扯,怎會弄壞它?”
我臉色驟然蒼白,沒有想到這個時候的蕭玨就已經維護明燦到了這般地步!
我慘然一笑:“好,蕭玨,你這般護著我這妹妹,我成全你們,今日,你我便退婚!”
蕭玨臉色一僵,滿眼不敢置信:“明夕,你要與我退婚?!”
他氣極反笑:“明夕,你今日在氣頭上,我不與你爭論,你自己回府好生想想!”
“燦兒,我們先走!”
說罷,他拽著明燦,長袖一甩,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似是不信我會不嫁給他。
但我知道,我與蕭玨,已經走到了盡頭。
3.
我沒有回府,而是去了娘的墓前。
我倚著娘冰涼的墓碑,手裏捏著那兩半平安符,想拚合,卻總有道醒目的縫。
渾身發冷,心更冷。
輕撫著娘親的石碑,我低喃:“娘,對不起,您為我定的婚約,我履行不了了。”
“娘,我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許是永不回京城了。”
“你會不會怪我?”
“我知道,你不會怪我的,娘,我會好好活著的。”
夜風無言,輕拂我臉頰,像娘親的雙手。
枯坐了一夜,天光微亮時,我才戀戀不舍地從娘親墓前離開。
剛進府,便見眾人都聚在正廳。
我爹麵容肅穆,明燦抹著淚,連蕭玨也在。
明燦哭哭啼啼:“爹,蕭郎,這可怎麼辦?我哪知道那貓有這麼大來頭......”
我立在門口,靜靜聽著廳內爭執。
昨夜,長公主的貓從府裏跑了出來,誤打誤撞溜進了明府。
明燦夜裏被它驚著了,竟怒極命人將貓活活剖皮弄死。
誰料今早滿京城都貼了告示,原是長公主的貓丟了。
那貓極好認,渾身雪白,瞳孔是清澈的藍色。
正是被明燦虐殺的那隻!
偏巧打更人昨夜瞧見有白貓進了明府,長公主已差人來要貓。
貓都死了,拿什麼給?
明燦哭著告訴了我爹,我爹念及蕭玨素來得長公主歡心,又把他請了來。
這時,明燦瞥見門口的我,跑到我麵前可憐兮兮地開口:“姐姐,你都聽到了吧?長公主那邊催得緊,你能不能說那貓是你殺的?”
我瞬間暴怒:“明燦,你自己闖的禍,憑什麼要我頂罪?你要不要臉!”
聽了這荒唐話,爹與蕭玨對視一眼。
蕭玨走上前,掏帕子為明燦擦淚,轉而責備地看我:“夕兒,我知道讓你替燦兒頂罪委屈了你。但長公主一向疼我,看在你是我未過門娘子的份上,斷不會為難你。”
“可燦兒身世單薄,無人護著,若落到長公主手裏,縱是不是故意的,也定會受苦。”
“你就幫她這一次,好不好?”
我後退一步,望著這愈發與前世重合的男人,心頭再無失望,畢竟早已不抱期待。
“蕭玨,京城誰不知長公主愛貓如命?若她要將我殺頭,你護得住我嗎?”
蕭玨沉默了。
明燦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望著明燦水汪汪的眼,又看了看我倔強的臉,終是下了決心:“燦兒太柔弱,你比她堅強。我會盡力為你求情。”
我如墜冰窖,慘淡一笑:“好啊,我可以替明燦頂罪。但前提你同意與我退婚。”
明燦驚喜抬頭,仿佛我退婚後,她便能如願嫁給蕭玨。
蕭玨一愣,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好像有重要的人即將失去。
但他旋即自我安慰,我對他死心塌地,定然並非真心退婚,不過是不願頂罪的托詞,想逼他妥協。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異樣,淡淡道:“好,我同意退婚。”
4.
得知貓死了,長公主勃然大怒,沒細問凶手姓甚名便下令將凶手壓入大牢。
在獄中熬過兩日還沒被放出去,我便知蕭玨壓根沒去求過長公主。
看守我的獄卒開始變著法折辱我。
我隻抬眼瞧他,便挨了巴掌,灌我吃發餿的牢飯,還逼我給他磕頭,稍一反抗就對我動刑。
我的臉色愈發蒼白。
獄卒瞪著我,滿眼惡意:“明燦姑娘吩咐了,要好好招呼你,免得你不知天高地厚,還敢跟她搶蕭玨世子。”
我冷笑一聲,一言不發。
原來我這好妹妹,對蕭玨竟癡迷到這份上,即便我退了婚,也不肯放過我。
這日,總算換了個麵生的獄卒看守我的牢房。
我摸出藏在裏衣的翡翠簪子遞過去:“這是上等翡翠,價值千金,幫我辦件事就歸你了。”
獄卒皺眉:“你想幹什麼?放你出去可不成!”
我搖頭,取出入獄前備好的信:“把這封信送到長公主府就行。”
獄卒將信將疑,可一提長公主,他不敢懈怠。
收下簪子,他瞪我一眼:“信我幫你送,你老實些!”
我點頭應下。
不到半日,獄卒就慌慌張張地跑來,恭恭敬敬地解開我的鐐銬。
長公主竟親自屈尊來到這大牢。
她望著滿身狼狽的我,眼眶瞬間盈滿淚水:“夕兒,對不住,你受苦了。”
我娘親、蕭玨的娘親與長公主三人原是閨中密友。
她抱住我:“本宮竟不知明家讓你頂罪!真是對不住你啊!”
我心頭酸澀:“無妨,明夕謝過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見我滿身傷痕,愧疚更甚:“夕兒,你放心,本宮自會為你報仇。你且說,本宮還能幫你做什麼?”
我想了想,直直跪下:“隻求長公主殿下助夕兒離開京城。”
長公主眼中含淚,輕輕扶起我,點了點頭。
她將我帶回公主府,次日便派人送來了娘親的嫁妝,還有明府半數家產。
隨後,我登上她安排的馬車,出了京城。
回望那高大的城門,心頭無比輕快。
蕭玨,我終於離開你了。
此生,永不相見。
我離京的同時,明府正雞飛狗跳。
明燦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長公主端坐高位,麵色陰沉:“你們明府竟敢包庇凶手,欺瞞本宮,可知是何罪名!”
我爹“撲通”跪地。
蕭玨匆匆趕來,見此情景目瞪口呆:“長公主殿下!凶手不是明燦嗎?您這是......”
長公主瞪他一眼:“蕭玨,你不該與他們同流合汙欺瞞我!看在你母親的份上,你先退下,本宮定要好好處置明尚書與這外室女!”
蕭玨還想勸阻,心腹慌忙闖入稟報:“世子,小人沒能找到明夕姑娘!”
蕭玨攥緊拳頭:“什麼?!”
他顧不得地上的明家父女,:“怎麼會找不到?明夕不是在牢裏......”
話剛出口,他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麼,臉色瞬間慘白。
他竟為了明燦,讓我頂罪下獄!
雙手死死攥成拳,蕭玨啞聲問:“她去了哪裏?”
心腹見滿堂肅穆,瑟瑟發抖地小聲回:“世子,有人從大牢接走了明夕姑娘,之後便不知所蹤!小人尋遍京城,也沒找到她的蹤跡!”
蕭玨僵在原地。
高位上的長公主麵露不耐:“蕭玨,我將明夕送走了,你找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