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誌願時,我媽逼著我學醫。
畢業後,我在牙科上班,她卻逢人就說看病找我。
後來,舅舅讓我給患白血病的舅媽開藥,還讓我從學校給她找匹配的骨髓。
我說做不到。
可舅媽病死那天,她兒子提著刀衝到我麵前,說我害死了他媽。
混亂中,我被連捅幾刀。
表哥嫌棄地碾壓我的傷口:“不會治病,拿什麼錢。”
我失血過多而死。
死後,我才明白他們為何這麼怨恨我。
我媽以我學醫能看病為由,收取高額禮金。
就為了我舅給的二十萬,她竟是連公道都不為我討回。
再睜眼,我回到舅舅帶著舅媽,來找我看病這天。
我笑道:“舅媽,隻要我媽願意給你捐骨髓,你就能活下去,哦,表哥也行!”
“你這報的都是什麼不三不四的學校,出來能有工作嗎?”
報誌願那天,媽媽看著我的電腦說道。
我歎了口氣,身體和精神都很是疲憊。
我高考超常發揮,能上一個雙一流大學的名牌專業。
爸媽都沒文化,一輩子沒出過農村。
這些事情他們不懂,我也不怪他們。
為了不耽誤自己的分數,我三天沒合過眼,四處打聽學習怎麼報誌願。
最後,我綜合考量各種因素,擬出一份不錯的誌願名單來。
可是媽媽卻拿鍋鏟狠狠拍了我的腦袋。
我瞬間感覺眼冒金星,捂著腦袋躲到一邊。
媽媽用滿是油星的手指重重敲打我的鍵盤,罵道:
“死妮子,你這都是什麼學校?計算機,你要給人修電腦啊?我砸鍋賣鐵供你讀書,是叫你給人修東西的?”
我感到無奈,試圖解釋說:
“媽,那不是修電腦的,那是熱門專業,能進大廠的...”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媽媽狠狠扇了一個巴掌。
她的力氣太大,我一個沒站穩摔倒在地。
緊接著,她就哭了起來。
“我真是命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砸鍋賣鐵供你上學。現在好了,你要進廠打工,不如趁年輕找個人嫁了...”
我還想爭辯,和她解釋說:
“不是的媽,你理解錯了...”
我的話又一次被她打斷,媽媽哭地更加撕心裂:
“是,我什麼都不懂,我沒文化。都賴我行不行,都賴我,我就不該生你下來!”
說著,媽媽開始扇自己耳光。
每一下都清澈又響亮,每一次下手都重得像是要殺人。
她總這樣,我都習慣了。
每當我的話不順著她的意思來,她就會先打我一頓,再哭著抽自己耳光。
我總是顧不上自己的疼痛,先去攔著她自殘。
這樣的哭鬧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最終以我的妥協作為結局。
媽媽站在我身後,看著我在電腦上輸入“臨床醫學”、“口腔醫學”等字樣後,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說:
“劉三那個賤人賣藥賣死貴,兩年在村裏建了個新房子,你也學醫,掙得多,還能給家裏人看病!”
聽著她荒謬的發言,我選擇了沉默。
沒有人能勸動她,這是我十八年來的經驗。
我要是敢說她一句不對,她恐怕又要開始扇自己,然後站在樓頂說我要逼死她了吧。
點下提交按鈕,我的人生悲劇,也就此拉開序幕。
2
我的成績夠高,考進了外省一所不錯的大學學習口腔醫學。
比起其他醫學專業,這算是輕鬆的了。
我也知足,在學校裏安定下來。
可我沒想到,我以為媽媽那句給家裏人看病隻是句玩笑話。
媽媽卻已經向所有親戚誇下海口,說我在大城市當醫生,以後有病來找我就行,我都能看。
一開始,隻是一些頭疼腦熱,摔跤破皮的小事。
就算我不學醫,我也能給他們買點感冒藥和紅花油。
可漸漸的,他們開始問起大病來。
三姨懷了孩子,問我是男是女。
她挺著八個月大的孕肚,站在她男人旁邊擦著腦門的汗。
她男人坐在沙發上一邊抽煙,一邊吃著桌上的花生豆。
他一張嘴,煙味嗆的我睜不開眼:
“昭兒啊,你給叔看看這是閨女還是小子行不行,叔給好幾個大夫買了煙,他們都說是個丫頭!”
我心裏無語,你都已經塞錢查出來是女孩了,幹嘛還來問我。
但我知道三叔脾氣爆,所以仔細斟酌著我的語言。
“叔,你跟我姨一表人才的,那生男生女都是人中龍鳳!”
他一聽我這話,咧著一口黃牙咯咯笑起來。
猛吸了一口煙後吐出幾個煙圈,用他精明又惡劣的眼神看著我:
“別說這個,你跟叔說,是個兒子吧?”
我有些緊張,吞了吞口水解釋說:
“叔,我是給人看牙的,不懂婦產科。但是醫院的醫生也是說法都一樣,那大概也沒差了...”
啪!
三叔把煙灰缸狠狠咋在桌子上,起身給了三姨一巴掌:
“你個賠錢貨,天天花我錢還不夠,還要再生一個賠錢的賤人霍霍我?”
我起身想去攔,卻被三叔一揮手撞到在地,腰還磕到了桌角,我疼的泛起淚花。
三叔拽著三姨的頭發,一路拖回了家裏。
聽著三姨的慘叫,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如果我騙三叔說三姨懷的是兒子,三姨是不是會好過一點。
想到這裏,我搖了搖頭。
如果騙他,那等三姨生下女兒來,恐怕連我都要一起被打死吧。
我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腰,無意間瞥到被我撞歪的櫃子後麵居然放著一個紙包。
像是包著不少錢的樣子。
可家裏窮的很,我連學費都是申請的助學貸款。
哪裏會有這麼多錢呢。
我伸手想拿起來看看,卻在馬上碰到紙包的一刻被燙傷了手。
媽媽拿著上一秒還在炒菜的鍋鏟打向我的手,我的手瞬間起了個巨大的水泡。
我疼的跪在地上尖叫。
“你個白眼狼,還不過來給我做飯!讓你娘一個人累死累活伺候你,你也不怕遭天譴!”
無奈,我拿冷水衝了衝傷口後,走進了廚房開始熬粥。
身後,媽媽迅速拿起紙包,藏在了櫃子深處。
3
我看著菜板上的魚和豬肉,就知道今天是弟弟放假的日子。
我在家裏,永遠隻能吃爛菜葉子。
爸媽裝都懶得裝。
我叫沈昭兒,弟弟叫沈耀祖。
我抹了抹眼淚,用仍然被燙得隱隱作痛地手刮起了魚鱗。
兩個小時後,我把最好的四菜一湯端進了屋裏,還把灶台擦了個幹幹淨淨。
媽媽已經把弟弟接回來了,他一進門就把書包扔給我,鞋子也踢到我這裏。
他煩躁地瞥了我一眼,轉身撲進了媽媽的懷裏。
“媽,真是煩死了,老師又拿沈昭兒敲打我!”
他一直這樣,從不叫我姐姐。
而是一遍一遍地直呼我的大名,這個祈求他出生的大名。
他和我上的是同一所高中,隻不過比我小兩歲。
隻不過我是考進去的,他是爸媽交了三萬塊錢塞進去的。
我總是考年級第一,所以學校裏的老師很多都認識我。
也總拿我教育弟弟,他就回來訴苦。
然後,爸媽為了哄他開心,就打我出氣。
我給他們盛好飯,然後搬著板凳坐到了屋外,就這昨夜的剩菜吃起來。
比起剩菜,我吃的更多的是眼淚拌飯。
聽著他們的歡聲笑語,我抬頭看著天空。
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咚!
媽媽拿電視遙控器砸中了我的腦袋,我捂著頭回頭看,卻看見弟弟憋笑的模樣。
媽媽喊我,我隻好把碗放在地上,轉身走進屋內。
“你舅媽身子不舒服,你晚上去看看她。”
我握緊拳頭,看著弟弟戲謔惡心的臉,忍不住頂了嘴:
“我又不是醫生,她不舒服怎麼不去醫院?”
媽媽聞聲,拿起手邊的雞毛撣子向我撲來。
我的身上瞬間泛起了血痕,我想躲,卻被弟弟死死摁在原地。
“你個白眼狼,你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都給狗吃了?我讓你去你就去,還敢跟我頂嘴?”
一頓毒打後,媽媽和弟弟才坐回沙發上看起了電視。
媽媽咬著後槽牙指著我說:
“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嫁給後山了王二瞎子,書你也別讀了,去給人家生兒子去吧。”
我閉著眼,絕望地點了點頭。
還好,暑假就快結束了,等我回學校,就不用再這麼受委屈了。
4
傍晚,我提著剁好的兩斤肉去了舅媽家。
一進門,就看見舅舅和一群男人光著膀子在院裏喝酒。
我一進門,他們都嬉笑著跟我說話。
讓我叫他們舅舅,還要拉我的手。
我一陣惡寒,趕緊跑進了屋內,看見床上麵如土色的舅媽後又嚇了一跳。
“舅媽,您這是怎麼了?”
舅媽虛弱地說不出話來,這時,舅舅走了進來。
“白血病,說是要什麼碎?你從學校給我們弄點吧,省得花錢哦了。”
白血病?從學校弄點?
他到底下說什麼,我的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對舅舅說:
“舅舅,白血病可不是小事,得趕緊去醫院!還有骨髓捐獻,這個是要找人匹配的,不是隨便就有的!”
我希望我焦急地語氣可以引起他們的重視,可舅舅卻滿臉不屑。
“去醫院得多少錢?你不是醫生嗎,你給治一下不就行了?”
明明是他家裏人的病,可我卻比他們急一萬倍。
“我怎麼可能治的了,還沒晚期吧?快送去醫院!”
“唉行行行,你不能治是吧?你不能治我叫你媽來,你跟她說,我看你能不能治。”
我知道和這個人無法溝通,於是轉身去找他的兒子,我的表哥。
“哥,你快送舅媽去醫院啊,晚了就來不及了!”
“呸,你個賤坯子說什麼呢,你咒我媽死?”
爭吵間,我媽已經趕來了舅媽家,擰著我的大腿和舅媽一家賠禮道歉。
回去的路上,媽媽一句話也沒和我說。
到家後,她隻留給我一句話:
“滾出我家,我看見你就惡心。沒良心的賠錢貨。”
那晚,我買了最近的一班車,去車站睡了一晚上後回了學校。
我求了輔導員很久很久,她給我辦了留校證明。
終於,我離開了那個人間煉獄。
就算是暫時的也好,我終於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可我才逃離那裏不過兩個星期,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轟炸。
舅媽死了,他們讓我回去參加葬禮。
放下電話,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她的病,我真的無能為力。可是如果我能再勸他們兩句,讓他們把舅媽送去醫院呢?
我搖搖頭,又起身準備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下定決心。
吊唁完舅媽我馬上就走,不給他們任何傷害我的機會。
可我卻怎麼也沒想到,意外果然比明天先來。
我對著舅媽的遺照磕頭,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表哥撞飛了一米遠。
他提著刀,猙獰地看著我:
“就他媽是你咒我媽死!就是你個賤人給我媽瞎開藥,貪了十萬還要殺人,看我不弄死你!”
什麼?
他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我也沒機會聽懂了。
葬禮上,他連捅我二十刀。
我的鮮血,是葬禮上唯一的顏色。
我的生命,定格在了二十歲那年。
5
我看著地上混亂哄鬧的人群,感到陣陣眩暈。
可當我的身體出現在我發眼前,我才終於接受我已經死掉這一事實。
我試著去拍拍媽媽發肩膀,卻發現自己已經摸不到任何東西。
我的靈魂,在舅媽的葬禮現場之上漂浮。
我不想去思考什麼人死後會去哪裏的哲學問題。
現在,我隻覺得解脫。
壓抑又恐怖的二十年人生裏,我沒有一天是幸福的。
即便是逃到了離家幾百公裏的大學,也會在手機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渾身顫抖。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會再害怕了。
活著,還不如死了。
前來吊唁舅媽發賓客目睹了這一場凶殺案,有些害怕地逃離了現場。
有些拿起手機報了警,還象征性的地叫了救護車。
可我這些親人,甚至我的親生父母和弟弟,沒有一個人在乎我的死活。
他們,在表哥提著刀來到我麵前時。
就已經悄悄地離開了。
我看著自己的屍體覺得不太舒服,尋思著回家去看看他們怎麼樣了。
我不求他們為我的死痛哭流涕,隻求他們不要連我的屍體都置之不管。
好歹給我埋了吧。
回到家中,我卻發現他們拿著幾個包袱裝衣服。
爸爸坐在門口,抽著旱煙。
他手裏,數著一遝紅色的紙幣。
身旁還放著一箱子的錢。
我活了二十年,沒見過家裏有這麼多錢。
媽媽在屋裏麵收拾著衣服和一些亂七八糟的玩意。
弟弟也幫襯著,把稍微值錢一點的東西全部放進包袱裏。
這是幹什麼?
我死了,他們難道覺得這個地方晦氣,待都待不下去了嗎?
想到這裏,爸爸起身走進了房間,對媽媽說:
“二十萬一點不少,算上咱之前那些,能有個三十多萬。”
媽媽一聽,臉上的笑意完全止不住:
“夠了!夠了,咱們趕緊走,別讓那個傻子追過來。”
弟弟扛起包袱,臉上也滿是奸笑:
“沒事,他肯定要坐牢的。沈昭兒也算是解決了個大麻煩,死的值!”
聽著他們的交談,我整個人怔在原地。
突然間,我眼前的景色扭曲起來。
並不像是我正在經曆這些事情一樣。
而相識一卷錄像帶,像我播放起我不曾知曉的種種事情來。
像是上天也可憐我死得不明不白,給我開了上帝視角,讓我把他們的惡再看得清楚一些。
眼前的一幕幕交易播放著,我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住了。
看著媽媽收下舅媽的二十萬現金後,我連後槽牙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