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得知我患癌。
一向和我不對付的婆婆逢人就拍大腿掉馬尿:“啊呀我不活了,我們劉家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娶這麼個媳婦啊,好端端的人裝癌症非得把家裏錢敗光才甘心呐,這可怎麼活啊。”
向來對我言聽計從的老公連夜將家裏存款全部轉移,不讓我拿一分錢,我借錢治病他帶人將我從病床上拽回家:“你個敗家娘們,你死就死了,錢花完了誰掙?”
小三趁機進門:“你好好伺候我,伺候我肚子裏的孩子,我和寶寶就給你衝喜,去去你身上的晦氣,讓你多活幾天。”
八歲的兒子將我推倒在地:“不許你欺負我的新媽媽。”
好好好,離婚後有你們求我的那一天。
1
得知自己患癌,我在醫院的長椅上枯坐了三小時。
平複心情後第一件事就是給我老公打電話。
當劉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時,我積攢了好久的惶恐委屈在這一刻傾瀉,哽咽到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真奇怪啊,明明不想哭的。
劉偉卻出奇的好耐心,氣喘籲籲好半天才冒出來另一句話:“老婆,我搬東西呢,馬上就回去了,你咋不說話,出啥事了?”
一向細心的他,竟然沒有察覺到我情緒不對,也許是我現在太敏感了吧。
“我......”我再次平複好心情,轉念一想,卻發現要說的話在這一刻根本說不出來。
劉偉平時雖然話少,也從沒說過愛我,但我知道他肯定是把我放在心上的。
不然當初也不會在雙方父母竭力反對的情況下頂著巨大壓力娶我。
這時候要是告訴他我得了乳腺癌,不知道會急成什麼樣。
他去那麼遠的地方,來回就得七八天,大車跑起來又危險。
還是不說了,已經這樣了,告訴他又能怎麼樣,病會自己好嗎?
等他回來再慢慢說吧。
“沒事老公,我就是問問,看一切順利不?這幾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很嬌媚的一道女聲。
“老公?”我的脆弱又敏感的神經告訴我,他不對勁。
具體哪裏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對麵呼吸沉重:“啊沒事老婆,沒事,我剛不小心撞到一個女生,我這邊一切都好,先不說了,晚點打給你哦......嘟嘟嘟......”
舉著掛斷的電話,我陷入沉思。
他今天怎麼這麼反常,平時隻要我不掛電話,他一定不會先掛的。
也許,可能真的忙?
十年前我嫁給劉偉時,一窮二白。
為了生計,這些年我混跡在各種小吃街夜市,哪裏人多往哪裏鑽。
淩晨三四點起床收拾早餐,六點左右拿到各個地鐵口買。
九點左右回家收拾好殘局,吃點賣剩下的餅,倒頭睡到下午三四點又起來忙活小吃,六點左右去夜市。
剛結婚那會兒劉偉還跟著我一起出攤,大概半年後我們有了點點積蓄,他就不想幹了。
成天找借口,今天冷,明天熱,後天朋友過滿月。
起初我吵鬧過幾次,他雖不情願也沒多大牢騷,漸漸就不耐煩了,把怒氣全撒在顧客身上,我隻能隨他樂意,但心裏始終不得勁,幾度想要離婚。
可他畢竟是我跟家裏人決裂也要嫁的人,到底是不甘心,猶豫著猶豫著孩子出生了。
有了孩子,人的心就被拴住了。
唯一欣慰的是,我每天出攤收攤,他都會幫著收拾。我要實在忙不過來了,他也會接過綁在我腰上的孩子逗弄幾下。
我心想,就這樣吧,認命了。也許不論是誰,最後都一樣。
辛辛苦苦,眼看著存款從零到百萬。
今年更是趕上好時候,低價盤了個挺大的店麵。
這家店原先是個燒烤店,生意很好,是一對老年夫妻在經營,他們本不想出手,奈何他們年紀大了,子女又是名牌大學出來的,相繼成家立業後,生活也還不錯。
一個個對湯湯水水煙熏火燎的這種營生不感興趣。
要不是有熟人介紹,這種好事還真輪不到我們。
我和劉偉都計劃好了,等店麵裝修好,我們就請兩個工人師傅,人輕鬆,也有時間陪家人。
這幾年,我們為了掙錢,對兩個孩子幾乎不聞不問。
現在有條件了,是時候好好陪他們了。
眼看著日子越來越有奔頭了,我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查出來乳腺癌。
難道真的要讓多年來的辛苦打水漂?
2
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家,一開門就看到婆婆在喂大寶吃飯,小寶小小的身軀拖著大大的拖把在客廳忙來忙去,像隻小蝌蚪。
此情此景,真是讓人無奈又心酸。
“媽!”
大寶八歲,小寶五歲。
我和劉偉忙起來就沒完沒了,孩子大一些之後一直是婆婆在帶,這麼長時間以來,我竟然沒注意婆婆會這麼嬌慣大寶指揮小寶。
“別拖了。”我接過小寶手中的拖把,瞪著大寶。
“樂樂,坐直,自己拿筷子吃!”我不好說婆婆,隻好去教訓大寶,“你都八歲了,怎麼還讓奶奶喂呢?”
“媽您也是,小寶哪會拖地啊?大寶拖還差不多。”
小寶隻是摳手指,大寶仗著有奶奶撐腰,不僅坐著沒動,還挑釁似的用下巴看我。
看得我隻想給大寶一雞毛撣子。
“你黑天白夜不見人,成天在外麵浪,好不容易進門了火氣咋這麼大?我的乖孫我想喂就喂,你不喂別攔著我。再說,她都五歲了,拖個地怎麼了?我五歲的時候不僅家裏的活兒得幹,地裏的活兒也得幹,這不照樣好好活到了現在?”
我就知道。
但凡我說話,劉偉的媽必應激。我明明不是這個意思,她非要曲解,還到處說我壞話。
我解釋她就說我頂嘴,我沉默她就說我給她臉色瞧不起她。
“怎地?你啞巴了嗎?難道我說錯了?她一個女孩子現在不學著幹點家務,以後怎麼嫁得出去?”
女孩子不是因為會做家務才嫁人,嫁人也不是一個女孩子這一輩子的終極目標。
這些道理我沒辦法和她講,甚至劉偉也覺得的我的想法很神經。
我隻好安慰自己,這老太婆活不到我女兒出嫁那天。
可惜現在活不到女兒出嫁的是我。
我無奈開口:“媽,現在和以前不一樣的,我並不是怪你。”
我不想和她講理,根本講不過的,她除了胡攪蠻纏就是胡攪蠻纏。
“以前咋了?現在又咋了?你是新社會的人,天天幹事業當老板看不上我這個舊社會擦桌子抹碗的唄?”
“我......”
又來,簡直沒法接。
“媽,是我不對,你先吃著,我累了。”
“進門就知道睡睡睡地不拖飯不做碗不洗,以為自己是娘娘嗎等著人伺候,天天錢錢錢也沒見你拿出來多少,為了躲家務還真是有意思,天天出去鬼混......”
我?這些我怎麼沒做了?
我出去擺一天攤回家還得做飯洗碗,有時候我忙到半夜回家,中午的碗和晚上的碗就在水池裏泡著讓我洗。
就今天一天沒洗,成了天天啥也不幹?
“嘭!”去她大爺的。
關上房門,耳朵清淨多了。
坐床上發呆,越想越覺得自己失職又失敗。
這樣的婆婆這樣的家,我是怎麼忍了十多年的。
再說我,當媽當到這份上,真是沒誰了。
平時沒放心上,今天才恍然驚醒,兩個孩子根本不親我,出門進門從不會說再見求抱抱。
我是他們的親媽,都沒在活著的時候給他們足夠的關心與愛護,等我死了後媽進門,他們可怎麼辦?
一想到這,心如刀絞......
不行,我還不能死。
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更為了我自己。
況且醫生說我的病是中期,如果好好治,很大可能會好。
螻蟻尚且偷生,我為什麼不能重振精神好好配合治療?
我才35歲,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錢沒了能再掙,人沒了可沒辦法再活。
我能這樣想,我老公肯定也會這麼想的。
想明白之後,我也不想再等我老公回來和他商量要不要治的問題了。
耽誤這幾天,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麼別的病變。
先預約病床吧,弄好以後再給家裏其他人說。
我在床上摸索了半天才想起來手機在包裏,包在沙發上。
剛好,住院的事也順便和婆婆說一下,至於孩子......就先不說了。
“啊——媽呀!”
門剛一打開直接嚇我一跳,隻見婆婆陰著臉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裏拿著我的包。
直覺告訴我,她知道了。
“媽?你翻我包了?”
“你有癌症你不說?我要是不翻你包你是不是要一直瞞著我們?阿偉知道嗎?”
“媽,我剛打算跟你說來的。至於阿偉,回來就知道了......我先預約個病床。”
我伸手接過包,她卻一把壓下我手機:“你預約什麼你預約?你短命可別拖累我們,你把錢花光拍拍屁股走了讓我們一家子喝西北風嗎?”
3
“媽?你什麼意思?”我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我什麼意思我不信你聽不出來,我和阿偉辛辛苦苦掙錢,是給你們娘兒三花的,可也不是這麼花的。”婆婆邊說邊指著兩個孩子,“我勸你想清楚,你不是一個人,你把錢花光了阿偉怎麼辦?兩個孩子怎麼辦?”
......
什麼?
掙錢時候嫌累不幹的是他們,嫌我天天不著家出去鬼混的也是他們,現在我要用錢了錢成他們掙的了?
我沒想到她這麼無恥。
平時她雖然和我不對付,有事沒事就喜歡懟我使絆子,但我一直覺得她本質不壞。
不然也不會在早年喪父的情況下獨自教養出劉偉這樣的人。
大多時候我會念著她的不容易,不和她計較。
可現在......難道是我錯了?
難道劉偉也這麼想?
我一秒都不敢多想,奪過手機和包,轉身關門。
任她如何砸門謾罵,我隻管裝聾作啞。
......
我剛和醫院預約好,劉偉的電話過來了。
“老婆?你生病了?癌症?”
聽到他急切的聲音,我總算欣慰了些。
“對,不過醫生說是中期,治愈的可能比較大。”
“老婆你要治?真的能治好嗎?那些醫生這麼說會不會就是為了騙錢......”
什麼意思?他也覺得我不該治?
聽見我語氣不對,劉偉支支吾吾給自己找補:“老婆,我,我就是覺得,我們應該冷靜,萬一是誤診呢?這不白浪費錢嗎?而且你這不好好的嘛怎麼會得病,還是癌症,你不會真的像我媽說的那樣,裝病吧?”
!!!
我好不好我會不知道?
我說胸痛的時候他嫌我矯情。
我查出病他就說是我裝的。
這就是我同床共枕了十年的人?這就是婚禮上當著眾多賓客許諾會對我好肯為我豁出命的人?說來說去隻會心疼錢,我的命就這麼不重要嗎?
電話那頭還在喋喋不休,說什麼我已無心再聽。
比患癌更讓我難以接受的,是我老公和他家人的態度。
我冷冷打斷劉偉的話:“你聽好了,我不管你和你媽怎麼想,病我是一定會治的。”
這麼多年,我辛辛苦苦起早貪黑,那近兩百萬的存款有一大半是我的。他們不同意又能怎?
我花自己的錢,還要看別人臉色嗎?
“劉偉,我告訴你,家裏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你但凡有一丁點的良心,就不該在這個時候質疑我阻止我。”
不等他說完我掛了電話,再聽他嗶嗶,我怕自己會被氣死。
他又打了好幾個,我都沒接。
沒幾秒,來了好幾條短信。
“老婆,我不是不讓你治,能治好我肯定舉雙手讚成。”
“我查了一下,網上好多得這種病的,治到最後全是人財兩空。”
“醫生要是不跟你說他們有治好的希望,你怎麼舍得給他們送錢?”
“老婆,聽話,先不要衝動,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好嗎?我馬上到家。”
我特麼!
拉黑!刪除!
嗬嗬嗬我真的,我腦子進水了我跟這種人結婚?我眼睛被屎糊了我十幾年沒看出來他是這樣的人?
人活一口氣,我就不信了,我要治誰還能攔得住。
本來明天要辦住院,我擦幹眼淚連夜住了進去。
醫生問家屬,我直接告訴他們人都死絕了。
即便沒死絕,也和沒有一樣了。
劉偉一家不讓我治,我家人當初因為我遠嫁,早和我斷了聯係。
我真後悔......
住院期間劉偉的媽來過一次,話裏話外都是勸我冷靜,多為孩子想,別花冤枉錢。
我還沒開口,同病房的阿姨已經幫我嗆回去了。她大概覺得沒臉,再沒出現。
三天後,劉偉出現在病房。
他向醫生再三確認,確定我是真的患癌了以後,臉上擔憂一秒切換成凶狠。
頭也不回離開了病房。
再次回來時,身後跟著兩個我隻見過一兩次麵的叔伯。
看見我就喊:“劉麗娟,你太可恨了,竟然裝病躲家務。你跟我回家!”
什麼?什麼裝病?
病房的人紛紛一臉不可思議。
有的人甚至已經信了劉偉的話,指著我謾罵不斷,仿佛他才是劉偉。
我被罵懵了。
不等我反應過來,劉偉火速拔掉輸液針,像破抹布一樣把我從病床上拖下來,拖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