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兄弟捏著救援圖紙,皺著眉。
精致的美甲尖戳著“承重牆”三個字:
“群星哥,這是啥意思啊?”
丈夫笑著揉她頭發:“別急,哥教你,先算清楚埋人的位置。”
工人喊:
“黃工!下麵還有聲!再等就來不及了!”
他卻轉頭瞪了過去:“你懂什麼?雯雯得學明白,才不會出錯!”
01
“哥教你,先找埋人的大致位置,再算支撐點的受力......”
“哦!”季雯點頭,掏出手機拍圖紙,“我記下來,回家慢慢看。”
我腦子“嗡”的一聲。
季雯是上周才來的。
黃群星說她是發小,是兄弟,沒地方去,先來設計院當“助理”。
我見過她兩次,每次都抱著奶茶坐在辦公桌前刷劇,連CAD軟件都不會開。
現在,她手裏拿的是救援施工圖。
“不行!”我衝過去。
“我爸還在下麵!你教她?你瘋了?”
看到我,黃群星沉著臉。
“慌什麼?雯雯在考證呢,跟著我學了一個月,這點事能搞定。
“嗨呀,你爸就是不小心踩空,沒大事。”
“有什麼可著急的?在辦公室老實等著。”
我盯著季雯。
“為什麼讓她做主責救援?她連承重牆都不認識!”
“她有建築從業資格證嗎?”
“她知道救援時先頂哪根梁嗎?”
季雯往黃群星身後躲:“嫂子,沒別的,我就是想幫兄弟分擔。你別看不起人行麼,昨天我還背了救援流程來著,就是剛才一緊張,全忘了。”
“再怎樣樣,我也比你強!”
“再說,是群星哥說,說我學東西快,讓我試試的。”
“是啊老婆,你別鬧了,雯雯是我兄弟,剛來沒經驗,多練練就好了。”
我正想開罵,突然,坑洞裏的呻吟斷了。
我心臟一縮,立馬往坑裏跳。
工人拽住我的腰:“秦姐!危險!上麵的牆還鬆著!”
“放開!”
我剛要往下爬,黃群星拽住我的後領,把我拖回來,摔在地上。
“你想死別拉著別人!”他吼我,“雯雯還沒算好支撐點!現在下去就是送死!”
“那是我爸!”
“他要是死了,我跟你沒完!”
“好了!群星哥!”季雯突然喊。
“我剛查百度,說這種情況,先在右邊打鋼管支撐!”
黃群星眼睛亮了:“好!雯雯,你指揮他們弄!”
工人愣住:“黃工,百度不靠譜吧?”
“哪那麼多廢話?”
“雯雯說怎麼弄就怎麼弄!出了事我擔著!”
工人們沒辦法,扛著鋼管往右邊衝。
季雯站在坑邊,跟有多動症一樣。
手舞足蹈地喊:“對再往右點!對!使勁插!深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廢墟那邊突然傳來“轟隆”一聲。
比剛才更響的坍塌聲。
揚起的灰迷了我的眼。
季雯手裏的圖紙掉在地上。
“我,我好像算錯了支撐點,把承重牆標成非承重了。”
“怎麼辦呀?”
02
我瘋了。
衝過去,用手刨土。
泥土裏混著血,沾在我指甲縫裏。
“別刨了!”黃群星拽住我,“沒用了!”
“你放開!”我咬他的手。
“是你害死他的!是你讓她瞎指揮的!”
黃群星疼得皺眉,甩開我:“你講點理!誰知道牆會塌?雯雯也是好心!”
季雯蹲在地上:“嗚嗚都怪我。嗚嗚都怪我沒記牢。群星哥,我不是故意的。”
“群星哥,我害怕。”
“沒事,雯雯。”
“不怪你,是這牆質量差。”
黃群星吸了口煙。
“挖吧。”
“找幾個人,慢慢挖,注意點,別破壞現場。”
工人沒動,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剛才那個喊著要救的工人站出來:
“黃工,現在挖太慢了,得用起重機。”
“是不是,得報救援隊啊?”
黃群星一下子把煙頭甩到工人臉上。
“你個傻叉懂個屁!”
“救援隊,叫救援隊要花幾萬塊!
“還得報安檢局,工期就拖了!”
“這損失你配得起嗎?”
“再說了,起重機動靜那麼大,萬一被記者拍到怎麼辦?你負責啊!”
工人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
最後還是低下頭,招呼幾個人拿起撬棍,一點點往廢墟裏插。
一個小時後,工人把人挖了出來。
灰色外套裹著的人,臉埋在泥裏。
我衝過去,想把他的臉擦幹淨。
黃群星突然拽住我:“媛媛,別碰!你先跟我談談。”
“談什麼?”
他聲音壓得低:“你爸的事,咱們私了。別報官,影響設計院名聲。我賠你家錢,多少都行。”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慢慢掏出手機,按下錄音鍵,揣進兜裏。
“那先把人抬出來,讓醫生看看。”
黃群星鬆了口氣:“還是你懂事。雯雯,你去開車,把車開到門口,方便抬人。”
季雯擦幹眼淚,跑遠了。
工人們把死者抬上擔架,蓋了塊白布。
走到門口,醫生掀開白布的一角,摸了摸頸動脈,搖了搖頭。
“沒救了。”
黃群星拍我的肩:“媛媛,你別太難過。明天我擬個諒解書,你簽了字,咱們這事就算了。你爸的建材生意,我還能幫你多介紹客戶。”
我沒說話。
盯著擔架上的手。
定了定神。
“好。”
“明天我簽。”
黃群星笑了:“這就對了。雯雯,你送嫂子回家,我處理後續。”
季雯很殷勤,挽住我的胳膊:“嫂子,我送你。”
我甩開她的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走到自己的車邊,坐進去。
黃群星和季雯在擔架旁說話。
季雯指著白布,不知道說了什麼,兩個人都笑了。
我發動車子,眼淚終於掉下來。
為什麼有的人,麵對別人的生命,總是漫不經心?
就算他以為......那個人是我爸?
03
第二天一早,黃群星就把諒解書拍在了我麵前的茶幾上。
“本人秦媛,確認父親秦愛國違規進入施工區域,導致意外死亡,與黃群星及 XX 建築設計院無關。本人自願放棄一切追責權利,永不反悔。”
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杯咖啡,晃了晃:“簽了吧。我已經讓財務準備了五十萬,簽完就打給你。”
“我要加一條,遺體必須捐獻。”
黃群星愣住:“捐獻?為什麼?”
“我爸生前說過,想為社會做貢獻。”
“你要是同意,我現在就簽。”
黃群星猶豫了幾秒,點頭:“行,我加。但你必須現在簽。”
他拿過筆,在諒解書後麵加了“自願捐獻遺體”幾個字,推到我麵前。
“季雯呢?”我問,“昨天是她指揮的救援,她也得在上麵簽字。”
黃群星的臉沉了:“雯雯隻是幫忙,簽什麼字?這事跟她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
“是她指揮錯了,才導致二次坍塌。她不簽字,我就不簽。”
“秦媛,你別得寸進尺!雯雯是我兄弟,我不會讓她擔責任!”
“那我也不簽。”
“要麼她一起簽,要麼這事兒就報官。”
黃群星不甘的盯著我,半響:“好,我讓她簽。但你要是敢耍花樣,我饒不了你。”
他掏出手機:“雯雯,你現在過來。”
掛了電話,他盯著我:“媛媛,咱們夫妻一場,別鬧得太僵。你爸的事,我也不想的。”
“夫妻一場?”
“你昨天在工地,看著我爸被埋,還在教季雯看圖紙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夫妻一場?”
“我那是為了救你爸!要是不教雯雯,誰來指揮?”
“專業救援隊呢?”
“你為什麼不叫救援隊?”
黃群星說不出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轉移話題:“雯雯快到了,你別跟她吵架。”
十分鐘後,季雯來了。
優雅精致,武裝到頭發。
“兄die,叫我來幹嘛呀?”她自然的走到黃群星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黃群星指了指諒解書:“你在上麵簽個名。就簽在秦媛旁邊。”
“群星哥,這。這是賠償協議?為什麼要我簽?”
“讓你簽你就簽!”黃群星瞪她,“哪那麼多話?”
季雯委屈地撇撇嘴,拿起筆,剛要簽,突然抬頭看我:“嫂子,昨天的事,真不是我的錯。是群星哥讓我指揮的,我也是受害者。”
“是不是受害者,簽了字就知道了。”我盯著她。
季雯的手抖了抖:“群星哥,我簽了。以後不會有麻煩吧?”
“沒事。”
“有我在,沒人能找你麻煩。”
我拿起諒解書,看了一眼季雯的簽名,疊起來,放進包裏。
“錢什麼時候打給我?”我問。
“今天下午。”黃群星說,“你現在可以去殯儀館,安排遺體捐獻的事了。”
“好。”
“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我聽見季雯問黃群星:“群星哥,萬一,怎麼辦?”
黃群星的聲音壓低了:“怕什麼?你昨天把......記錄藏哪了?趕緊燒了,別留下證據。”
“藏在我家陽台的花盆裏了。”季雯說,“我現在就......”
我腳步一頓,掏出手機,把早就點開的錄音保存好。
原來,之前流傳的“工地牆體有裂縫,黃工不讓說”是真的。
季雯還藏了記錄,想銷毀證據。
我沒去殯儀館,而是去了我爸的建材廠。
剛到門口,就看見我爸在跟工人卸貨。
他年級很大了,還是喜歡親力親為。
明明是很平常的場景。
我卻看的眼熱。
衝過去,抱住他,眼淚就掉了下來。
“傻丫頭,哭什麼?”
“怎麼了?”
我一五一十說了。
不愧是做生意的人,我爸的反應很淡定。
“媛媛,別怕。”
“爸這就找律師,咱們告他!”
“不過媛媛......”
“死了的那個人,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