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的飯桌,永遠涇渭分明。
靠近爹媽和弟弟的那一邊,永遠油光鋥亮,香氣撲鼻。
碗裏堆成小山的紅燒肉。
剛出鍋還滋滋冒油的荷包蛋。
而桌子的另一邊,我的麵前,永遠隻有一碟鹹菜疙瘩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飯,偶爾有個幹硬的窩頭。
鹹菜是自家醃的,裏麵看不到一點油星子。
弟弟王強坐在對麵,一邊滿嘴流油地大口吃肉,一邊還不忘用他那帶著惡意的聲音嘲笑我。
“姐,你真是天生沒口福的窮肚子!看你那可憐樣兒,就知道啃鹹菜。”
他甚至會故意把沾著油的手湊到我鼻子底下,讓我聞那肉香,然後咯咯地笑,看我眼裏的渴望和拚命的忍耐。
娘會把最後一塊肥肉夾給弟弟。
而她的目光。
甚至不曾,分給我一絲一毫。
隻是在嘴裏不斷念叨著那句我從小聽到大的話。
“英子不能吃,算命先生說,她命裏犯衝,沾了葷腥要招災惹禍的。”
這幾個字,是一道無形的符咒,死死地貼在我身上。
在村裏的小學裏,別的孩子中午都從家裏帶飯。
他們的飯盒裏,有炒雞蛋,有鹹魚幹,有好歹有點油水的炒白菜。
而我的午飯永遠都是娘給我準備的涼窩頭和一小撮鹹菜。
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任何驚喜。
我的午飯與周圍同學的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我總是一個人默默地躲在教室最後麵的角落裏,啃完那份刮嗓子的食物。
生怕被同學看到。
被他們好奇地問起。
“王英,你咋天天吃這個?”
我害怕那些異樣的目光。
長期隻吃鹹菜窩頭的後果,就是我的身體比同村的女孩瘦小一大圈,頭發枯黃,臉色蠟黃。
跟著大人下地幹活,我總是最先沒力氣的那個,太陽一曬就眼冒金星,頭暈得想吐。
村裏的赤腳醫生心疼地跟我娘說,讓她給我弄點有營養的。
我娘卻一臉愁苦地歎氣。
“這孩子命苦,天生就帶忌諱,吃不了好東西。”
那一年我八歲,看著弟弟碗裏那個荷包蛋,終於沒能忍住。
趁著娘去灶房舀豬食的空當,我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拿筷子飛快地從那個荷包蛋上戳了一小塊蛋白,塞進嘴裏。
真香。
真好吃。
可那味道還沒來得及在舌尖上完全化開,一隻粗糙的大手就狠狠地揪住了我的耳朵。
娘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她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你偷吃啥了?!”
她把我拖到院子裏,一把按住我的腦袋,從水缸裏舀了一瓢冷水,使勁往我嘴裏灌。
冰冷的井水嗆得我劇烈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她還不罷休,從牆角的香案上抓了一把香灰,混在水裏。
“喝下去!給我喝下去!把臟東西給我清出來!你是想把黴運帶到家裏來嗎?!”
胃裏翻江倒海,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那種屈辱和痛苦,是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童年裏。
從那以後,我對那些所謂的「葷腥」產生了生理性的恐懼。
我的身體會本能地排斥它們,我的大腦會發出警報,那是災禍,那是黴運。
我再也沒敢碰過任何可能會讓我「犯衝」的東西。
可今天,我吃了豬油渣,吃了糊辣湯,吃了五花肉,吃了煎鯽魚......
我吃了所有被禁止的東西,卻還好端端地活著。
我蹲在漆黑的溝渠邊,身體蜷縮成一團,哭得全身抽搐。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活在這個巨大的謊言裏,是一個被栓在磨盤邊的牲口,被剝奪了品嘗世間美味的權利,還被冠以「命裏犯衝」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