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紙飛機

薑少梅嫌早餐店不衛生，每天會做早餐給梁蓁吃。江屹則有固定的早餐錢，可以去外麵像皇帝一樣自選早餐，這讓梁蓁羨慕壞了。

江屹偶爾會被薑少梅邀請一起吃早餐，他會笑眯眯搖頭婉拒。

換梁蓁梁蓁也拒絕，她的早餐在綠豆粥、小米粥、黑米粥中來回切換，還必須配上一顆雞蛋，哪裏比得上江屹的豆漿油條燒麥。

梁蓁討厭吃水煮蛋，感覺蛋黃有一股屎臭，每次吃都是沒嚼幾下直接吞咽。後來她學聰明了，說怕江屹等太久，雞蛋揣在兜裏路上吃。等出了門，就把蛋黃塞給江屹。

江屹也沒有那麼愛吃蛋黃，但是為了不浪費食物，還是會乖乖吃進嘴裏，然後被噎一嗓子，靠喝牛奶或豆漿慢慢咽下。

梁蓁好想和江屹一樣在外麵吃早餐，軟磨硬泡許久，薑少梅終於同意。

這天秋高氣爽，江屹買了包子豆漿邊走邊啃，問梁蓁：“蓁蓁，你不買嗎？”

梁蓁的目標不是早餐店，而是學校附近街上的小攤。

“包子有啥好吃的。”她擠在小攤前的學生堆裏，轉頭問人群外的江屹，“要不要給你買一碗？”

江屹眼尖，看見小攤老板滿不在乎地用湯勺撇出粉湯裏的小蚊子，他的臉皺成一團：“蓁蓁，你別吃這個了……”

梁蓁饞這碗米粉已久，每次經過眼睛快長在別人碗裏。

白花花的米粉，QQ彈彈，配上帶一點肉末的鹹湯，裝在塑料碗裏邊走邊吃，吹吹小風，曬曬太陽，這才是早餐的真諦啊。

梁蓁沒聽江屹的話，買了份大碗米粉，擠上一圈辣醬，用兩根小竹簽扒著吃。

人間美味。

梁蓁喝得一滴湯都不剩。

江屹眉心的褶皺就沒分開過，瞅見她嘴角旁的梨渦，想了想還是說：“蓁蓁，下次不要吃這個了……”

梁蓁打了個嗝：“哎呀，我就吃這麼一次嘛，你別告訴我媽媽。”

薑少梅隻勉強同意她去早餐店吃，這種三無小攤是她的黑名單。

江屹沒說話，和梁蓁迎著朝陽並排走進學校。

兩道影子在淡淡的金色光芒裏逐漸變長，左邊低，右邊高。

早上上完兩節語文課後，有一個十五分鐘的大課間，要下去做操。

做完課間操，還有十幾分鐘休息，梁蓁閑著沒事折起了紙飛機。

她和後桌有場曠日持久的紙飛機較量，從上學期比到這學期，誰也不服誰。

梁蓁放狠話：“這次一定贏你！”

後桌：“誰怕誰，比就比！”

梁蓁認認真真折好，小櫻點評她那寫滿字的紙飛機：“你就不能用張新的紙嗎？”

“這叫廢物利用。”

最終這張草稿紙做的紙飛機以1秒的滯空時間慘敗給後桌。

梁蓁懊惱：“一定是字太重了才飛不起來！”

後桌嘎嘎大笑：“我可是翻版萊特兄弟，你認識萊特兄弟不？”

就像梁蓁時常幻想自己成為諾貝爾獎年齡最小的獲得者一樣，後桌也經常說一些虛誇的大話。

梁蓁聽不懂什麼來不來特，但不妨礙她下戰書：“這次不算，我換張好點的紙再來跟你比。”

還沒能進行第二輪比試，梁蓁開始鬧肚子，狼狽地往女廁跑。

拉過一次，她身體好了一些，可到下一個課間，事情重演，她再度跑去廁所。

江屹發現她不對勁，問扶牆出來的梁蓁：“蓁蓁，要不要我和趙老師說一下。”

梁蓁堅決道：“不……”

又虛弱地補充：“江屹，你千萬別告訴我媽我早上吃的什麼。”

要是薑少梅知道梁蓁沒好好吃東西，把自己搞得上腹下泄，必定會狠批她一頓。

她都這樣了還不忘叮囑這個，江屹緊緊皺眉，擔憂地看著她。

好在這次拉完後梁蓁便恢複正常，隻是一整天都沒精打采的。

下午放學回到家，薑少梅哼著小曲對梁蓁說：“蓁蓁，今天咱們晚上吃米粉。”

梁蓁慘叫：“媽媽，我想吃飯……”

“咦，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米粉了嗎？”

“……”

最後薑少梅還是應了女兒的要求。

……

晚飯過後，江屹來找梁蓁。

“蓁蓁。”

梁蓁應聲回頭，小男生穿著幹淨板正的衣服站在小賣部門口的光影裏，手裏拿了架奇怪的紙飛機。

他朝紙飛機的頭部哈了一口氣，輕輕揮臂。輕盈的紙飛機從他手中飛起，如同銀白色的蝶在空中盤旋翩飛，遲遲沒有落下。

“哇！”梁蓁驚喜出聲，“江屹，這是你折的嗎？”

江屹靦腆地笑，臉蛋紅撲撲的：“嗯。”

梁蓁撿起地上的紙飛機，和她折的樣式完全不同。飛機頭是平的，機翼寬大，兩邊還向上折起，像小翅膀似的。

梁蓁好奇極了：“我能拆了看看嗎？”

江屹點頭，見梁蓁把飛機拆成張滿是折痕的紙複原不回去，提點她道：“這裏要往裏翻，這邊不能折起來……對……”

他說：“這種飛機叫‘空中之王’，能比你折的那種飛得更久，你明天就拿這個和楊俊傑比吧。”

楊俊傑就是那個自稱翻版萊特兄弟的後桌。

梁蓁複原成功，親自試飛，昏暗夜色中再次飛起一隻銀蝶。

恰好吹來一陣風，紙飛機旋轉幾個彎，繞啊繞，繞過春夏，繞過秋冬，繞到他們頭頂，繞出了時間。

地上的男孩女孩肩並肩，度過了有對方的第一年。

新的一年多災多難，遭遇雪災地震暴雨，數不清的人流離失所，抗災標語掛了大半年。

薑少梅和梁蓁每每看到電視裏報道的實時災情便忍不住紅起眼圈，無法為受難的人們做點什麼，就在組織捐款時盡些綿薄之力。

晚上，梁蓁躺在床上睡不著。她想到了一件事，江屹和那些人一樣失去了親人，他沒有爸爸。

江屹那麼好，會替她吃難吃的雞蛋，給她和小櫻買冰棍，教她折厲害的紙飛機，遊戲裏永遠衝在她前麵，為什麼要帶走他的爸爸。

還有……他的耳朵。

梁蓁有時很遲鈍，遲鈍到過了好久，才替江屹難過起失去爸爸、失去一半聽力這兩件事。

初初得知，梁蓁沒有概念，相處久了才知他的不便。隔壁班有同學說他怎麼不理人的，好冷漠。遭到這樣的誤解江屹一般不會解釋，他其實不太想讓別人覺得他有哪裏不一樣。

想著想著，梁蓁越發傷心，在被窩裏抹眼淚，抹得被子都濕了。

她又摸黑爬起來開了自家的陽台門，翻牆去隔壁陽台，然後抽抽搭搭敲門。敲一下，就要嗚嗚一聲。

江屹睡覺習慣左側臥，這樣可以隔絕所有聲音，睡得更安穩。他在翻身時聽見奇奇怪怪的動靜，嚇了一跳。

他躡手躡腳下床，慢慢靠近。陽台門前晃蕩著一個小黑影，還會發出嗚聲，很像動畫片裏的小妖怪。

江屹在窗簾後觀察了好一會兒，覺著這小妖怪的身形有點眼熟。他打開門，揉揉眼睛：“蓁蓁？”

梁蓁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哽咽著說：“江屹，我想和你一起睡。”

以前梁蓁晚上睡不著也會來找江屹一起數羊。

“哦。”視線太暗，江屹沒看到梁蓁的眼淚。他快要困死了，關好門，騰了一半的床給梁蓁。

梁蓁把自己的小枕頭放在江屹旁邊，抽噎幾下，小聲說：“江屹，你不要難過哦……你爸爸會在天上看著你的。”

準備閉眼的江屹怔住，原來她都知道……

心頭一暖，又聽見梁蓁語無倫次地說：“嗚嗚嗚江屹，以後我當你爸爸吧……”

“……”

江屹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