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餐廳三十載,好不容易等到兒子接手,孫兒入幼兒園。
我高興地問丈夫:“三十年前,你承諾的環島自駕遊還記得嗎?”
丈夫皺眉搖頭:“蘇文靜,你都做奶奶了,還整天想著玩,不嫌丟人嗎?”
兒子和媳婦也連聲反對:“媽,廚房缺了您,生意怎麼做?別想那些虛的。”
卻在當晚,我意外看見丈夫手機上的房車預約單。
預約人數五個:丈夫,兒子兒媳,孫子,還有他的青梅竹馬林小雨。
出發日期就在後天。
瞬間,我如墜冰窟。
臨別時,兒子叮囑我:“媽,餐廳就靠您守著了,我們回來給您帶特產。”
看著他們歡笑遠去,我轉身賣掉了房子,獨自購買了一輛二手房車。
從此我踏上了一個人的旅程,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出去走走了。
01
餐廳打烊,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給桌椅鍍上一層暖光。
我用抹布擦拭著最後一張餐桌,動作熟練而麻木。
三十年了,每天如此。
門口傳來腳步聲,丈夫孟誌明走了進來。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眉頭微蹙,似乎在處理什麼要緊事。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我隨口問了一句,手上的動作沒停。
「小川說他準備好接手餐廳了,今晚回家吃飯,給他慶祝一下。」孟誌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的心輕輕跳了一下,像是期待,又像是別的什麼。
晚餐桌上,兒子孟小川顯得格外興奮,舉起酒杯。
「爸,媽,以後餐廳就交給我了!您二老就擎好吧!」
我看著孟誌明,鼓起勇氣開口。「誌明,既然小川接手了,那......三十年前,你答應我的環島自駕遊,還算數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孟誌明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文靜,你都當奶奶的人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老想著玩?」
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輕視和責備,「餐廳剛交給小川,後廚那一攤子事,你不幫兒子盯著點嗎?安分點吧。」
兒媳婦立刻接話:「對啊媽,我們後廚可不能缺人啊。」
兒子孟小川也放下筷子,有些不耐煩,「媽,你就別跟著瞎摻和了。」
「環島遊有什麼好的?又花錢又累,你就在家享享清福,幫我照看著點後廚,比什麼都強。」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輕易就將我的期望打得粉碎。
我低下頭,看著碗裏早已冷掉的米飯。
三十年的付出,似乎隻配得到「安分點」、「別添亂」的評價。
那個關於遠方的承諾,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02
清脆的門鈴聲打破了僵局。
孟誌明幾乎是立刻起身,臉上瞬間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小雨,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一道精心打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甜膩的香水味。
林小雨,孟誌明掛在嘴邊的青梅竹馬,那個永遠嬌弱需要人照顧的女人。
她手裏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喜。「誌明哥,聽說小川要接手餐廳了,我特地來恭喜一下。」
她的目光輕輕掃過我,笑容甜美,眼神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文靜姐真是好福氣,小川這麼出息,以後你就在家享福咯。」
孟誌明哈哈大笑:「可不是嘛。」
林小雨掩嘴輕笑:「文靜姐這手藝可是金字招牌,小川可得好好學著點。」
「不像我,笨手笨腳的,就會在外麵瞎忙活,廚房裏的事一竅不通。」幾句話,輕描淡寫地將我定位成一個隻會做飯的廚娘。
兒子孟小川立刻熱情地招呼:「小雨阿姨快坐!嘗嘗我媽做的這個魚,她也就這點本事了。」
兒媳也忙著端茶遞水:「小雨阿姨您喝茶,這是我媽自己炒的,您嘗嘗。」
全家人都圍著林小雨,噓寒問暖,談笑風生。我站在一旁,像個格格不入的傭人。
林小雨忽然轉向孟誌明,語氣帶著撒嬌。
「誌明哥,那下周的環島自駕遊,你可一定要帶上我啊!」
「我還沒坐過房車呢,想想都激動!」
孟誌明寵溺地看著她:「放心吧,早就給你留好位置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變得生硬。「文靜,下周我們要出去一趟,大概一周左右。」
「家裏和餐廳就都交給你了,特別是餐廳後廚,盯緊點,別出岔子。」
我愣住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環島自駕遊?他們要去實現那個我等了三十年的承諾,卻唯獨沒有我。
「我呢?」我下意識地問出口,聲音幹澀。
孟誌明皺起眉頭:「你去做什麼?家裏總要有人看著吧?」
「再說了,你暈車那麼厲害,出去也是受罪。」
林小雨在一旁幫腔:「是啊文靜姐,你在家休息多享福啊,自駕遊很辛苦的。」
兒子兒媳也連聲附和,仿佛不帶我是多麼合情合理的決定。
我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喉嚨裏像是堵了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03
晚飯後,我默默收拾著杯盤狼藉。
客廳裏傳來孫子小淮的聲音,帶著稚氣的抱怨。
「小雨奶奶,我們下周真的要去坐大房車嗎?太棒了!」
林小雨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要化開,「是啊,小淮高不高興?」
「高興!比跟奶奶去菜市場好玩多了!」
林小雨抬頭看向剛從廚房出來的我,笑容依舊:「文靜姐,你看小淮多期待這次旅行。」
「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們回來。」孟誌明坐在沙發上,翻看著旅遊攻略,頭也不抬地吩咐。
「文靜,這幾天把我們的行李都準備好,特別是證件,千萬別弄丟了。」
「小川他們年輕,沒經驗,你也幫著一起收拾。」他的語氣理所當然,仿佛我就是他們免費的傭人。
三十年的婚姻,抵不過林小雨的一句撒嬌。
那個關於環島自駕的承諾,終究成了一場笑話。
接下來的幾天,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按照孟誌明的吩咐,為他們準備著旅行的行李。
購買各種生活用品,檢查證件,安排餐廳的事務......我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不停地旋轉,卻始終無法停下來。
看著他們興高采烈地討論著旅行的細節,我的心如刀絞。
他們沉浸在對即將到來的旅程的憧憬中,分享著林小雨帶來的種種驚喜。
而我,這個餐廳的女主人,這個家的女主人,卻像一個局外人。
傍晚,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我開始打掃衛生。
孟誌明靠在門框上,看著手機,忽然開口。
「文靜,晚上再做點醬牛肉吧?」他語氣自然,仿佛隻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個點做醬牛肉,意味著我今晚根本沒時間休息。
可是他根本不會關心。
「明天早上給我們裝好,小雨...」他迅速改口:「小淮挺喜歡你做的這個味道,免得小孩子出去不好好吃飯。」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知道了。」
04
出發的日子,天剛蒙蒙亮。
我像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廚房。
打開冰箱,拿出那幾罐精心鹵製的醬牛肉。
肉質緊實,醬香濃鬱,是我反複調試多次才得出的秘方。
我將它們仔細地裝進保鮮盒,又準備了一些他們路上愛吃的點心。
油酥餅,綠豆糕,都是我親手做的。
孟誌明換上我剛熨燙好的襯衫,對著鏡子係領帶。
「文靜,樓下垃圾滿了,你去倒一下。」他頭也不抬地吩咐。
我應了一聲,提起又重又滿的垃圾袋往外走。
剛走到樓梯口,孟誌明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對了,小雨說她開車過來接我們,附近車位緊張,你先下樓去巷口幫她占個位子。」
手機貼在耳邊,初春傍晚的涼風吹得我一個哆嗦。
「知道了。」我聲音幹澀地回答。
我在寒風凜冽的巷口站了將近半個小時,手腳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林小雨的車才亮著大燈緩緩駛來。
她搖下車窗,妝容精致,笑容燦爛。
「哎呀,文靜姐,真是辛苦你了!這附近太難停車了!」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看著她熟練地將車停入我好不容易占到的車位。
「誌明哥,小川,婷婷,都準備好了嗎?」她聲音清脆,帶著笑意。
「小雨奶奶!」小淮立刻撲了過去。
林小雨彎腰抱起小淮,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小淮乖,奶奶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
孟誌明立刻迎上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溫柔。
孟小川和林婷也圍了上去,噓寒問暖。
「小雨阿姨,您看還需要帶什麼嗎?」
「不用啦,都齊全了,我們出發吧!」
一家人簇擁著林小雨,說說笑笑地往外走。
孟誌明走在最後,經過我身邊時,停頓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頭微蹙。
「文靜,你看看你這身衣服,沾了多少油點子。」
「整天邋裏邋遢的,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無奈和比較的意味。
我凍得厲害,隻想趕緊進廚房倒杯熱水暖暖手。
或許是手腳凍僵了,轉身時不小心碰倒了灶台上剛燒開的熱水壺!
滾燙的開水瞬間潑濺在我的手背上!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襲來,我控製不住地尖叫出聲。
手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火燒火燎地疼。
孟誌明聽到聲音,皺著眉走過來,隻瞥了一眼我的手。
「怎麼搞的!毛手毛腳!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他的語氣裏全是嫌惡和不耐,沒有半分關心。
「趕緊用冷水衝衝!別耽誤時間,我們要出發呢!」
孟小川和兒媳婦拉著小淮站在門口,一臉的不耐煩。
小淮癟著嘴:「奶奶好笨,害我們都要遲到了。」
沒有人問我疼不疼。沒有人說送我去醫院。
他們唯一在意的,是不要因為我耽誤了他們和林小雨出去旅行。
孟誌明煩躁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你自己弄一下,我們先走了!」說完,他領著兒子一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們拖著行李箱,說說笑笑地走出家門。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五個人。
孟誌明和林小雨並肩走著,低聲交談,姿態親密。
孟小川和林婷攙扶著,笑容滿麵。
小淮被林小雨牽著小手,蹦蹦跳跳。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構成一幅其樂融融的畫麵。
唯獨沒有我。
我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物,看著屬於別人的幸福。
房車的引擎發動,緩緩駛離了我的視線。
餐廳裏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油煙機還在嗡嗡作響。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和他殘留的煙草味,還有林小雨那股刺鼻的香水味。
心,在那一刻,徹底死了。
我轉身,走進後廚,解下圍裙,疊得整整齊齊。
我的環島旅行,不需要他的承諾了。
我也應該按自己的想法出去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