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縣裏唯一的驗屍官。
機緣巧合下,我用驗屍幫小侯爺擺脫了一場栽贓汙蔑。
聽聞我夫君去世,他對我照料有加。
夫君生前已與我互生嫌隙,整顆心都寄在當地縣令的千金身上。
因此我對他也無相守之意。
外加小侯爺儀表堂堂,細心體貼。
不過三個月,我們便定了終身,拜堂成親。
我曾以為,這是我新一段人生的開始。
卻不料,這是新一輪不幸的開端。
1
周墨言生辰那日,我提了一籃子的飯菜來到了他的住處尋他。
卻在門口處聽到他與侍從的對話。
“侯爺,您當真要娶縣令的千金為妻?”
周墨言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聖旨都已經下了,我還有別的辦法?”
“那夫人那邊......總不能讓堂堂千金做妾室吧。”
“你說的對,那就隻能讓夫人讓位了。”
“她不過是個驗屍官,又在縣令手下做事,想必也不敢說什麼。”
手中的傘掉落,冰冷的雨水淋透我的衣衫。
眼前模糊,跌跌撞撞的跑回了我租的房子。
腦海中全都是與周墨言的過往。
成婚的時候,周墨言分明說過,此生唯我一個妻子。
如今不過半年,他便生出了這種想法。
我從未瞞過他什麼,因此我與亡夫先前的事他都是知道的。
他也明白我要在縣令手下討生活,也知道我是因為權勢,不得不低頭。
若那陳樂雲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在我亡夫先前與她交好的時候,依照我的性子,定會去找她辯上一辯。
可她偏偏不是尋常的身份。
聽我說完過往,周墨言心疼的握住我的手。
“安安,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也不會有人能把我從你身邊搶走。”
“我堂堂一個侯爺,縣令不敢招惹。”
我終於又得了個撐腰的人,心中滿是幸福。
現在,他卻站在我的痛處上戳我的傷疤。
這一次,不是他無能為力,是他聽之任之,心甘情願。
月上枝頭的時候,周墨言帶著一身寒氣推開了房門。
才解開披風,他就迫不及待的來到我身邊,將我擁入懷中。
“安安,我想你了。”
我任憑他將我摟的更緊,沒有像往常一樣做出回應。
周墨言察覺出我的不對勁,鬆開手捧著我的臉看了看。
“怎麼了安安?”
我依舊沒答話,如往常不高興的時候那般。
周墨言莫約也是這樣理解的。
他輕輕撞了撞我的肩膀,又神秘兮兮的從身後拿出一包什麼東西。
油紙打開,裏麵是我最愛的桂花糕。
他慣會用這些小伎倆逗我開心。
我沒有接過桂花糕,而是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
“周墨言,你還愛我嗎?”
2
周墨言的手一抖,桂花糕悉數散落在地。
自從知道他的身份後,我從未直呼過他的名諱。
我隻是心有不甘。
就算他真的不愛我了,直接告訴我便是。
無論從身份地位,還是我的性格,都斷然做不出糾纏不清之事。
又何必惺惺作態,浪費我的時間和愛意。
想到這兒,一陣惡心翻湧上喉頭。
我不受控製的幹嘔起來。
周墨言見狀,趕忙過來幫我順氣。
他輕拍著我的後背,嘴中忙不迭的回答。
“又說什麼傻話呢?我當然是愛你的,不然怎麼會這麼晚了還想著給你帶吃的來?”
我嘔出了淚,他扶著我去榻上躺下。
“用不用幫你叫大夫?”
我搖頭,強忍著不適將話說完。
“你要是喜歡上了別人,和我說,別騙我。”
周墨言沒有接我的話,而是細心的幫我掖好被角。
“你累了,睡吧。”
他淡淡道。
無論是我和他說起那些傷心的過往,還是和他發泄些什麼樣的情緒。
他總是十分平靜。
哪怕口中說著安慰我的話。
但我就是覺得哪裏有些奇怪。
就像是......
一個高位者,俯看一個根本近不了身的瘋子一樣。
對!沒錯!
從前是我對他的愛,為他蒙上了一層光影。
如今這份愛在得知真相後逐漸消散,這種感覺愈發分明起來。
燭火搖曳撲閃,映得他的臉晦暗不明。
我看不清,為什麼我都講到了這個份上,他還要和我裝傻。
可我知道,我問不出任何結果。
既然他變了心,就更不會對我百依百順了。
我疲憊的閉上眼,不知,也不願再多說什麼。
或許,當他對我開始撒謊的時候,我們就注定回不到從前了。
過了許久,我正迷迷糊糊的時候。
聽到周墨言和侍從的低語。
“侯爺,時候不早了,您今日還回嗎?”
不見周墨言答話,是從又試探道。
“夫人畢竟是驗屍官,大晚上的,總感覺這屋裏陰惻惻的。”
我睜不開眼,也說不出話。
身上時冷時熱,連帶著心裏一同難受起來。
當初我和周墨言分開住,還是他提出來的。
他說我們沒辦婚宴,沒讓十裏八鄉的百姓知道。
若是讓他們知道我們同住,坊間的話未免會有些難聽的傷了我的心。
“等我回京,定將你三媒六聘娶回府中。”
我以為,他不願將就婚事,是想把最好的都給我。
原來,這隻是他嫌棄我的借口罷了。
他和旁人沒什麼兩樣,都對我的身份退避三舍。
良久,周墨言歎了口氣。
“安安正發著燒,離不開人,今夜先留下看看情況吧。”
話音才落,又有另一個侍從的聲音傳來,聽起來頗為急切。
“侯爺,剛剛縣令府來報,陳小姐受雨夜雷聲驚擾,失了魂魄,煩請侯爺前去安撫。”
3
聞言,周墨言幾乎沒有半分猶豫,趕忙讓侍從去前麵帶路。
仿佛剛剛還在為了我的高燒而焦慮的那人,根本不是他。
臨走前,他還不忘理理我的鬢角。
像是安撫般的在我耳畔低語。
“我很快就回來,放心。”
我想躲,卻動不了分毫。
門打開又關上,鑽進來的冷風讓我縮了縮身子。
也吹得我的心更冷了幾分。
且不說我有重病在身。
就算我身體無礙,我素來害怕電閃雷鳴,周墨言是知道的。
做我這一行,說不怕是完全不可能的。
更何況我還是一屆女子。
隻是長大後,做的久了,習以為常。
可我年幼時第一次隨師父驗屍,嚇的足足三夜沒敢合眼。
那三夜,也是雷雨交加。
後來,饒是我不再懼怕那些所謂冤魂。
那時的閃電雷鳴卻埋在心底。
每到這樣的天氣,那份下意識的反應都會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和周墨言在一起後,每次驚醒,他總會守在我身邊。
握著我的手,輕聲哄我。
我和陳樂雲雖然不甚相熟,但畢竟整個縣就這麼大點。
誰家有個什麼事,大家心裏都知道。
況且她還是縣令千金,平日若有人需要求縣令點事,必要摸清他們一家的喜好。
從未聽說過她害怕雷雨。
想來也許是得了周墨言來我這兒的消息,故意找的借口。
既然他已經在我和陳樂雲中間做出了選擇。
我該識趣點,不再做無謂的糾纏了。
直到破曉,我才沉沉睡去。
周墨言果然一夜未歸。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我跌跌撞撞的走到門前,開門見是府中的一個衙役。
“李仵作,你快隨我去縣令府。陳小姐拿了你的父母,正要興師問罪呢!”
我心下一驚,強撐著精神跟著他向外走去。
路上我詢問了個中緣由。
衙役告訴我,昨天夜裏沒有雷雨,可陳樂雲還是犯了驚魂症。
縣令慌忙請了大夫。
可大夫一番診治過後,並沒有發現陳樂雲有任何異常。
眼見女兒害怕到發抖,愛女如命的縣令又趕忙令人請了鎮上的算命先生。
先生掐指一算,說陳樂雲被人下了咒。
夜夜陰魂纏身,不得安眠。
長此以往,必定會香消玉殞。
破解之法,需要下咒人或與其血脈相連之人的血做藥引。
原來自從那夜周墨言離開,已經過去兩天了。
我默默加快了腳步,心下明白這就是陳樂雲針對我的借口。
若是大夫都診不出什麼,定是陳樂雲本身就沒病。
縣令府院中,娘正哭著哀求陳樂雲。
“若是安安有什麼得罪了您的地方,我代她您道歉。”
“陳小姐大人有大量,求您放過我們一家吧!”
4
娘一下下的衝著陳樂雲磕頭。
血沾染在地上,紅的刺眼。
我趕忙上前扶她,她卻推開我的手,再次重重的磕了下去。
四下打量一圈。
周墨言正站在陳樂雲身邊,冷眼瞧著這一切。
沒見到爹的身影,我心中一沉。
開口的時候,聲音中不由自主的帶了幾分顫抖。
“我爹呢?”
“死了,我讓人殺的。”
陳樂雲連眼皮都沒抬。
仿佛一條人命,在她眼中是再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從娘悲慟的哭聲中,我知道了陳樂雲說的絕對是事實。
“為什麼?!”
我衝到陳樂雲的麵前,拉起她的衣領質問。
周墨言一把將我的手打開,反而幫著陳樂雲說話。
“安安,你爹這是在替你贖罪。”
“要不是你存心害樂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他居然幫著陳樂雲說話,居然會相信這麼荒唐的謊言。
堂堂一個侯爺,若是連這種把戲都肯相信。
那隻能說明,他從心底就是願意相信陳樂雲的。
陳樂雲得了偏袒,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算命先生說,這血要兩個人的才夠。這不,你娘正幫你求情呢。”
“你選選看,是你娘還是你?”
我盯著她看了片刻,恨不得把她的脖子咬穿。
最後卻還是咬著牙將那股怒氣咽了下去,俯首磕在地上。
“求陳小姐放過我娘,我願意付出代價。”
這裏是縣令府,隻要她一聲令下,今天我和娘親誰都別想活著走出這裏。
逝者已矣,總要為還活著的人繼續打算。
我隻能低頭,別無選擇。
陳樂雲勾起嘴角,笑的輕蔑。
她衝我揚揚下巴,立刻就有仆從向我扔來一把匕首。
我撿起匕首,毫不猶豫的就朝手臂上刺了下去。
鮮紅的血霎時間染紅了我雪白的衣袖。
周墨言瞬間睜大眼,跑到我身邊,從懷中套出手帕替我止血。
那手帕顏色鮮豔,一看就是女子的貼身之物。
我縮了縮手,不肯讓晦氣沾到身上。
“既然小侯爺不願委屈了陳小姐,直接一紙休書給我便是。”
“沒必要一邊對我惺惺作態,一邊維護著她。”
“你都知道了?”
周墨言的手停在空中,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
隨即他又貼到我耳邊,小聲向我解釋。
“安安,你知道我向來是愛你的,隻是聖旨難違,你暫且先忍一忍。日後,日後我一定......”
我冷笑。
直到現在,他還以為他能這樣輕易的哄了我。
我跪著後退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聲音不卑不亢。
“我今日為何遭此橫禍,小侯爺心裏也該清楚。”
“我自小出生在這兒,為何這二十多年來一直過得風平浪靜,偏偏在你要娶陳小姐後出了這樣的事?”
5
周墨言愣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才緩過神來,明白了我剛剛話中的意思。
他忽的激動起來。
“你有什麼意見衝著我來,別汙蔑樂雲。”
“她從小被家中寵著長大,怎麼可能想出這樣陰險的手段!”
經曆了這一遭,他依舊情願相信他的陳樂雲。
我對他抱有的最後一絲希望也隨之破滅。
幹脆不再理他,舉起鮮血淋漓的手臂問陳樂雲。
“陳小姐,這樣可夠了?”
見她不回答,我手起刀落又是一刀。
陳樂雲似乎沒想到我會如此決絕,也被我嚇了一跳。
不過她很快就恢複了淡定。
“算了,見這麼多血不吉利。”
“滾吧,帶著你娘,從今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
我攙扶起娘親,直起身來的時候,一陣頭暈目眩。
“陳小姐,我爹的屍首在何處?”
“下人處置的,我也不知道。”
陳樂雲端起一盞茶,撇去上麵的浮沫,慢條斯理道。
“我要是你,就不問這麼多,馬上就走。”
“不然等一會兒我反悔了,你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說罷,她站起身就要離開。
我正要繼續追問,周墨言卻攔住了我。
“快走吧,好歹你們母女的命是保住了。”
“你眼睜睜看著她殺死我爹,現在還要攔我?”
周墨言歎了口氣,似乎是耐著性子和我解釋。
“她不出了這口氣,日後等她過了門,早晚還是要難為你。”
“我在府中的時候尚且能護著你,可我總不能時時刻刻都在府中吧。”
好一個深情款款,為我做盡了打算的模樣!
可惜我心意已決,斷然不會再相信他的鬼話。
見我不似往日一樣聽話,周墨言終於沒了好脾氣。
他忙跑幾步追上陳樂雲。
陳樂雲此刻已行至院門口,她不忘側過頭對周墨言笑道。
“人家已經執意要與你和離了,你就成全了人家吧!”
周墨言跟在她身後,沒再看我一眼。
“她逞個口舌之快而已,愛耍小脾氣,樂雲不用理她。”
“就算不和她和離,你依舊是我的正妻,斷不會委屈了你。”
“再說了,她一個仵作,又已經與我有過婚嫁。除了我,還有誰會要她!”
是啊,娶妻的男人大多都嫌我晦氣。
但在旁人異樣的目光中,我還是堂堂正正的活到了今日。
若是我再想不明白,一定要纏著周墨言。
那便是給自己畫地為牢,和自己過不去了。
爹爹的代價已經足夠慘痛,就當是不讓他白白喪命,我也不可能再與他過下去了。
我攙著娘親,踉踉蹌蹌的向著府門外走去。
周墨言,從今以後,你我兩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