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上街賣燒餅資助鄰居家小庶子考上武狀元。
他一朝中舉,我便滿心歡喜的等了他三年。
他說好凱旋後便來娶我,可他回來的時候卻帶回了懷孕的女軍醫。
那天為慶祝他凱旋,全京城都掛上紅燈籠。
他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我說:「傾辭,現在你配不上我了。」
他說,若我真心想嫁他,也隻能許我一個侍妾之位,畢竟正妃的位置肯定要留給他的女軍醫。
我笑著應下。
將軍府的月例銀子,肯定比我賣燒餅要高多了吧?
01.
困擾皇帝數十年的邊境之憂暫時解決。
最後那場戰役告捷後,皇帝大喜,下令大赦天下,還命全京城都要掛一個月的紅燈籠,張燈結彩迎軍隊回朝。
顧夜帶兵回朝的那天,全城矚目。
大家都很好奇,傳聞中的戰神將軍到底長什麼樣。
城裏說什麼的都有,有說他長得凶神惡煞臉上全是刀疤的。
也有說他俊美無匹光是看一眼就會被迷暈主動獻上人頭的。
但隻有我知道,顧夜三年前離開京城時還隻是一個說我愛你的時候眼角淚痣會微微泛紅的青澀少年。
02.
「切,就憑你?」隔壁攤賣豬肉的大哥不屑的對我露出一口黃牙,
「人家可是武狀元,打了勝仗的大將軍,怎麼可能認識你?還對你說我愛你?你瘋了吧!」
邊上人都笑,賣包子的賣頭花的賣魚賣菜的眾小販笑作一團。
「就是啊,你要是認識將軍,我就把老劉這個豬肉攤生吃了!」
「還說人家要回來娶你,笑死人了。」
「誰不知道這將軍回朝的時候帶了個女子,還對她百般嗬護?」
「人家確實一回京就要成親,隻不過不是和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說傾辭姑娘,做人還是要腳踏實地,你一個賣燒餅的,配我侄兒就不錯,別肖想什麼大將軍啦!」
平時便不少人見我一個姑娘家出來拋頭露麵做生意,主動與我說親要我給他家什麼侄子外甥做妾的。
卻都被我一一拒絕,我告訴他們,我已經有過婚約了。
我的夫君在邊疆打仗。
卻沒人相信,此刻更是對我冷嘲熱諷起來,諷刺我一個大齡商女,就少做嫁將軍的美夢了。
我一口氣憋在胸口,不服輸的從貼身衣襟裏掏出了一紙褪了色的婚書。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本人顧夜願與傾辭結為夫妻,待我班師回朝......」
是一筆一劃金燦燦的大字。
03.
我賣燒餅供顧夜考上武狀元,成功領到了攻打邊疆的差事。
邊疆的戰事已經困擾了天朝數十年,是個又苦又累還出不了成績的爛差事。
所以才會落到沒人脈沒背景的顧夜頭上。
旨意下來那天他二話沒說就給我寫婚書,說不論如何,一定會建功立業然後回來娶我。
我便上山磕了三天的頭,為他求來一張平安符要他日日帶在身邊。
「建不建功不要緊。」
「我隻要你平安。」
顧夜的眼角於是泛出細碎的淚光,他低頭吻住我眉心。
「傾辭,你放心,我一定活著回來。」
「然後娶你。」
04.
軍隊回朝的第五天,顧夜穿著一身玄色衣袍來到了我的燒餅攤前。
「傾辭,我們談談。」
他拉著我的手想帶我去一旁的茶館小坐講話。
但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賣豬肉的老劉又對我咧嘴笑:
「傾辭丫頭,你這是要做將軍夫人啦?」
「喲,原來戰神將軍長這樣啊,真是俊呐!難怪你看不上我侄子!」
聞言,圍上來想要一睹顧夜風采的百姓越來越多,已經快要將道路圍個水泄不通。
眼見著顧夜眉宇皺得越來越深,一副不耐煩到極點,馬上就要發脾氣的樣子。
我隻好解圍道:「不用去別處了,你有什麼就在這兒說吧。」
顧夜轉頭,用一種我無比陌生的眼神看著我。
我心中隱隱有預感,他接下來要說的不會是什麼好聽話。
「你還是別說了!」
我不想被人看笑話,趕緊出聲想攔住他。
卻終是慢了一步。
顧夜說:
「我是來討回那張婚書的。」
「傾辭,我在軍營裏與元霜已有了夫妻之實,她懷孕了,我得給她名分。」
05.
此言一出,眾人都愣了。
就連剛剛還在笑話我的小販們,此刻臉上也斂起了幾分玩笑神色,正經起來。
他們大概也沒想到,這個世界上能有人渣的這麼理直氣壯明目張膽。
連個理由也不找。
「兄弟,你這麼做事就不道義了啊。」
「就是啊,這丫頭等了你三年,連官老爺想娶她做小她都沒答應,你這一回來就這麼說話,太傷人心。」
眾人同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這才知道,原來被同情比被嘲笑還要叫人難受百倍。
也許是「做小」兩個字提醒了顧夜。
他垂下頭略思考了兩秒鐘,然後道:
「你要是想給我做小,也不是不行。」
「隻不過元霜現在懷有身孕,情緒脆弱,你最好還是做個侍妾,位份低一些,這樣也不會惹她傷心。」
我望著他那張與三年前相比更俊朗了些許的麵孔,心中卻隻覺得說不出的痛。
他見我不應聲,又道:
「你放心,就算是侍妾的位份,我也會按側夫人的規格給你批月例銀子,不至於讓你再吃苦。」
「反正你等我回朝,不也就是為了錢嗎?」
心臟好似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為了......錢嗎?
那好吧。
「我答應,就按你說的辦。」
06.
當年我們兩家是鄰居,他是顧家不受寵的小庶子,我則父母早亡要一個人拉扯弟弟長大。
那時顧夜總是被主母克扣衣食,常常餓的翻牆來我家討飯吃。
小豆丁點大的人,搓著自己衣角小心翼翼的問我說,
「姐姐,能不能給我吃一口餅?」
後來我弟發高燒,他冒著被他爹毒打一頓的風險回家偷了二兩銀子來請郎中。
隻不過最後弟弟還是沒救得回來,他也還是挨了一頓打。
從此我便把顧夜當成了弟弟,有我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他。
直到那天我在河邊洗衣服,他抱著叉子在抓魚。
抓半天也抓不上來,我一抬頭想笑他,
卻對上他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他輕輕注視著我的鼻尖,問:
「姐姐,你許過人家了嗎?」
「嫁給我好不好?」
當時的我怎麼會想得到,有朝一日顧夜竟然會對我說出「你不就是為了錢嗎」這樣的話。
07.
我搬進將軍府的這天,既沒花轎也沒喜服。
安靜的不像是辦喜事,倒像是喪事。
顧夜為我準備的屋子是整個將軍府裏最偏僻的一間,離大門最遠,離廚房倒近。
不過也好,這金軒閣雖然偏僻,但麵積著實很大,足夠我壘個土灶再種點菜。
——倒不是我賣多了燒餅放不下,實在是這王府裏給侍妾的飲食規格少得可憐,每天就那麼一點點的吃食,喂貓都不夠。
還多虧了我離廚房近,三不五時去偷個冷饅頭倒也沒人發覺,有時候還能偷到熱的。
除了月例銀子確實是按照側夫人的規格發放的之外,這將軍府裏的日子還真沒我在街上賣燒餅時候過得好。
且這麼長時間,顧夜一次也沒來看過我。
我一開始還想找他說個清楚,討個說法。
但去了前廳幾次都被人擋回來之後,我便漸漸明白了。
顧夜不願見我。
我這個賣燒餅的女人,恐怕是他如今光鮮履曆上最醜陋的一筆墨點。
08.
我把月例銀子都攢起來,準備跑路。
一個月的月例銀子是十兩,我攢上三個月,便夠我在鄉間平淡半生了。
養點兒小雞小鴨,自給自足總是不成問題的。
隻不過現在我已入了將軍府做妾,雖然沒辦喜事,但書文戶籍這玩意兒總是死的。
我要是想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恐怕隻有假死一條脫身路。
09.
進府之後第一次見顧夜,是在我生辰這天。
我原以為沒人會記得了,正打算用野菜去廚房換一碗麵條,便看見顧夜走進了我的金軒閣。
他穿一身月白的衣衫,手上還提著酒菜,疑惑的望向我:
「你提著菜要去哪?」
我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該如何麵對他,隻愣在原地。
他歎口氣,走過來把食盒放在桌上。
「今天是你生辰,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菜。」
「都是醉仙樓做的,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我坐到桌邊,有些冷的笑了一下:「沒想到顧大將軍還會記得我的生日。」
顧夜垂著頭側對著我,半邊身子都藏在陰影之中。
他對我的陰陽嘲諷充耳不聞,隻往我碗裏夾菜,「嘗嘗這個茄子卷。」
從前我們窮得吃不起肉的時候,我就常給他做茄子吃,一碗茄子燜肉,他吃肉我吃茄子。
我以為他知道我是心疼他練武辛苦特意省給他吃的。
沒想到他卻一直以為我愛吃茄子。
真是可笑。
我一把推開他伸過來的筷子,忍不住大吼:「我不愛吃這個。」
「茄子才值幾個錢?我要吃肉,吃全京城最貴的菜,喝最貴的酒。」
「你不是說我是為錢才對你好的嗎?你說對了顧夜,我就是為了錢,所以你現在讓我住在這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到底什麼意思!」
「我每天都吃不飽你知道嗎?你就是這麼補償我的?就是這樣不讓我吃苦的?」
10.
顧夜以為我瘋了。
「瘋女人。」他用一種嫌惡的、被驚嚇到的眼神看著我。
他走後,身邊的小丫鬟膽戰心驚的小聲勸我,
「姑娘,你為什麼要對將軍發脾氣呀?哄哄他說不定他還能對你好些,你這樣豈不是隻會讓他厭煩,更討不著好嗎?」
這丫頭被分來伺候我也算是辛苦,每天跟著我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天天種野菜。
我擺擺手,讓她出去打聽一下將軍從我這金軒閣離開後去了哪兒。
半刻鐘後小丫鬟跑進來回稟,臉蛋子都通紅。
「回姑娘,將軍......將軍他,他在青樓呢。」
我伸手去夠桌上的涼酒,一口悶了。
「是呀,他來找我,壓根不是為了給我過生辰。」
「隻是他那個心尖上的正夫人懷著孕沒法侍寢,他這才會來找我。」
如果說前些日子我還忍不住在心底為他的所作所為找理由,為他開脫的話,那此刻我便是真的徹底死心了。
我不得不承認,我的顧夜,那個會紅著臉喊我姐姐的少年,已經死在了戰場上。
11.
昨晚將軍進過我房裏的事很快便傳進了正夫人殷元霜的耳朵裏。
她一大清早便把我喊過去站規矩。
「我聽說,昨晚你對將軍發脾氣了?」
「你知不知道,在軍中連帶刀帶劍的武人都不敢對將軍大小聲?你算什麼東西?」
殷元霜原是軍醫出身,聽說陪著顧夜出生入死許多回,兩人之間的關係用生死之交來形容也絕不為過。
於是殷元霜除去將軍夫人的身份,便還有一層是顧夜的救命恩人、靈魂伴侶。
教訓起我這個隻是曾經給顧夜吃過兩張燒餅的下賤商戶,自然是名正言順。
殷元霜手撫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緩緩走至我麵前。
「別讓我聽見你再給將軍找不痛快,聽見嗎?」
「別以為你們認識得早就能怎麼樣,你現在不過是個侍妾,侍妾就是奴才。」
「盡好你奴才的本分,將軍要你伺候你就得伺候,要是再讓我知道他因為你不肯伺候而出去喝花酒,那就不隻是站站規矩這麼簡單了。」
我有些吃驚的看向她。
她對顧夜的要求......竟就這麼低?不出去喝花酒就行?
這可真是靈魂伴侶,理想夫人。
我做不來一點。
12.
當晚,我便躺上床開始裝病。
丫鬟去回報了我的病情,但又好像沒報。
因為顧夜壓根沒一點兒反應,既沒有來看我,更沒有為我請太醫求藥方。
甚至都沒說讓小廚房給我加兩個雞蛋。
就好像我病不病死不死對他來說壓根沒所謂。
倒是殷元霜派人來看過我兩次,確認我是真染了風寒之後按規矩給我上街抓了兩劑藥讓丫鬟給我煎了,又免了我這幾日的請安。
我甚至懷疑,顧夜是不是就等著我自己病死呢?
我要是死了,那這個世界上就再也不會知道這個驍勇善戰的少年將軍,年幼時還曾翻牆偷燒餅吃了。
更不會有人知道,他也曾在樹蔭下對人說過我想娶你最後卻把人丟在後院之中自生自滅。
13.
我把風寒藥全換成了假死藥,一碗不落的喝下去。
眼瞧著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清醒的時長越來越短,臉頰額頭摸上去也總是熱滾滾。
離我預想的三月之期隻剩下最後一個月了。
我原本想安安靜靜的度過這一個月,可卻不曾想,所有事竟都全部堆在了這個月一起朝我撲過來。
打的人措手不及。
14.
先是久未見麵的顧夜,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竟開始日日來我這裏點卯。
找來許多名醫為我會診。
「怎麼回事,不是說小風寒嗎,怎麼會拖了兩個月還沒好?」
「你們這些奴才,都是怎麼照顧的!」
我瞧著他著急忙亂的樣子,明明心知他或許並不是真的關心我,但思緒還是忍不住飄回從前。
從前我自己親弟弟生病那會兒,我也是這般著急。
又是上山砍草藥喂弟弟吃,又是想方設法給弟弟找營養品補身。
弟弟燒得渾身滾燙喊熱喊痛,我就整夜整夜不睡覺為他搖扇子唱歌哄他。
那時候我急得每天都在哭,顧夜看在眼裏,也與我一樣著急。
我上山采藥的時候他就在家幫我照顧小寶,我給小寶找吃的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口糧讓出來說不餓。
最後還與我一起,眼睜睜的看著小寶在我懷裏咽氣。
是我們一起給小寶下葬立碑,然後他撲在我懷裏安慰,說沒關係,你不要哭,你還有我。
我信他那個時候有真心。
也信他現在在摸到我滾燙臉頰時,腦海中與我想起的一定是同一件往事。
15.
顧夜說要帶我上山去祈福,就是我曾磕了三天頭來給他換一道平安符的那座山廟。
都病成這樣了還要帶我去磕頭?我懷疑他是想讓我早點死。
可看著顧夜那隻朝我伸過來的手臂,我最終還是跟他一起去了。
在馬車上,他先是沉默,而後說,
「這段時日,是我對不住你。」
「等你病好了,我會補給你一場喜事,讓你風風光光的嫁給我。」
我靠在椅背上,輕輕問,
「還是做侍妾嗎?讓全天下都知道,你娶了個賣燒餅的女人做侍妾?」
顧夜又是許久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