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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閥士族門閥士族
蒲山156 著

第1章

新帝即位,欲拔除門閥氏族。

時任宰相的父親曆經三朝權傾朝野樹大根深,從先帝起便是皇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為製衡,顧時廷一道聖旨將我納入後宮,封妃賜宮,榮寵至極風光無限。

後來——

父親被構陷裏通外敵意圖謀反。

煊赫一時的宰相府被連根拔起,連我出生尚不足滿月的庶弟都不得幸免。

足足二百七十一口顆人頭,曆時時十天才堪堪砍完。

01.

又入冬了。

自兩年前盛夏,顧時廷命人鎖了長春宮門,我再未能踏出此處一步。

「娘娘。」

竹桃抱著一卷被褥走過來,身上穿著便是宮裏最低等宮女都不會穿的粗布麻衣。

當年同我陪嫁進來的貼身婢女,也從個橫衝直撞的小丫頭,長成如今這般沉靜內斂的模樣了。

「天涼了,早些進屋吧。」

如今,這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宮殿中。

除去我和竹桃外,滿打滿算也隻剩三五個灑掃太監宮女。

那些曾因家世攀附而來的。

早在父親倒台前,便都收到風聲急不可待為自己找好了退路。

緊了緊身上薄若無物的披風,我抬手撫了下竹桃被冷風吹到額間的碎發。

「早知現在,當年就不該準你陪我入宮,如今也不必陪我被困囹圄。」

竹桃怔了怔,垂眸輕聲。

「娘娘不必介懷,都是奴婢甘願的。」

說罷,她腳步匆忙又踉蹌地抱著被子離開了。

我卻清楚,她的「甘願」,從不隻為了我一人而已。

從還未入宮時我便知曉,她心悅我兄長。

可他二人猶如雲泥之別,竹桃這樣的身份,哪怕有我作保,充其量也隻能做個兄長的通房,連側室都不能肖想。

正出神,一片冰涼濕意被風拂到了我臉上,我回過神,望著眼前驟起風雪的這方小小天地忍不住失笑。

今時今日。

兄長早已魂歸黃泉,偌大一個人世間,我與竹桃也隻能互相依靠取暖罷了。

02.

世上怕是再不會有人,比後宮那些奴才更會踩高捧低。

自父親倒台被誅,長春宮便被宮裏人徹底無視了,夏日的冰盆,冬日的炭火,要什麼沒什麼。

就連正常的一日三餐,都無一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臭氣。

入夜,我與竹桃搓著手擠在一張床上。

其實她起初是不願的:「奴婢粗鄙之身,如何能與娘娘共處一榻?這不合規矩。」

如今闔宮上下,約莫也隻剩她還認為我是千金之軀了。

直到我說:「若再叫我一個人睡下去,隻怕用不了幾日你便能早起替我收屍了。」

她舍不得我死,哪會繼續拒絕我同塌而眠的邀請。

「好冷啊竹桃......」

我緊緊攥著身上層層摞起的被子,哪怕竹桃不知又從哪個犄角旮旯裏翻找出兩條薄被給我蓋上,我依舊覺得骨頭縫裏都透著冷意。

竹桃蹙起眉,輕聲:「奴婢明日想法子為娘娘找些木炭來。」

宮門都被聖旨上了鎖,她又能去哪裏找炭?

於是我艱難伸出一隻手,輕輕在她單薄瘦弱的肩上拍了拍,說道。

「我說笑的,這麼多被子蓋著,我其實一點多不冷。」

竹桃張了張口,片刻後,短促地應了聲沒再說話。

不確定她有沒有聽近我的話,隻好再次強調。

「竹桃,我真的不冷。」

等了半晌,終於聽到她極輕地應了聲。

「是。」

03.

提心吊膽幾日,眼見竹桃果然沒再提木炭的事,我總算放下心來。

誰知,才安心了沒幾天。

這日我難得早起,卻四下尋竹桃不得。

心中便隱隱升起不安。

夜幕垂落。

緊閉一年有餘的宮門陡然被打開。

幾名太監抬著一卷草席,無聲走了進來,我怔怔望住那卷草席,隱約瞥見上麵還沾染著上位幹涸的血跡。

心猛地一沉。

太監們隨手將草席丟在冰天雪地中,一把尖利嗓音突兀響起。

「宮女竹桃圖謀不軌,陛下聖裁廷仗八十,誰料她身子柔弱竟沒撐過去,望娘娘好生管束長春宮,莫再驚擾了陛下。」

「另外,」窸窣聲傳來,我懵然望去,看到幾個太監抬著幾簍木炭走了進來,那道嗓音便又響起:「陛下知曉長春宮沒了炭火,特命小的們給娘娘送來幾簍,陛下還說,冬夜漫漫,請娘娘珍重。」

紛飛的大雪中,我一步一步,緩慢而蹣跚地走到草席邊,目光始終落在那上麵。

心像是被狠狠一擊,我全身脫力跪坐在雪中。

手顫抖著伸過去,想再看一眼竹桃。

可剛抓住草席,便被不知何時走過來的太監隔著袖子捏住了手腕。

「娘娘,竹桃姑娘去時的模樣不大好看,依著陛下的意思,就不必再見最後一麵了。」

耳邊響起刺耳地嗡鳴聲,手掌撐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我轉頭看向同我說話的太監,胸口好像破了個巨大的口子,發出顫抖嘶啞的聲音。

「敢問,陛下現在何處?」

太監要笑不笑地同我對視,眼中滿是輕蔑。

「今兒是小年,陛下正於朝鳴殿與群臣共飲,天色已晚,奴才就不打擾娘娘歇息了。」

死死攥著草席的手,被那些狗奴才硬生生掰開。

喉間一股腥甜湧起。

下一瞬,斑斑猩紅灑落泥濘積雪。

04.

裹著竹桃的草席,被太監們抬出了長春宮。

我久久跪坐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才被一名宮女連拖帶拽的扶了起來。

「娘娘......」

那宮女帶著哭腔勸我。

「便是為了竹桃姑娘,娘娘也該保重才是。」

保重?

掙開宮女的手,抹去將下顎洇濕的血漬。

我恍若遊魂似的遊蕩在這四麵藩籬築起的長春宮。

父母皆死,兄弟俱亡。

如今,連唯一僅剩被我視作親人的竹桃也難逃慘死。

我還如何保重?

恍惚間我仿佛又見到了兄長,他瞧著那樣年輕,玉樹臨風地站在一樹海棠下,文質彬彬地同我笑著。

下一瞬,像頭小蠻牛的幼弟衝進我懷中,掛著滿臉涕泗跟我告狀。

「阿姊,大哥他又罰我抄書了,你快幫我求求情呀!」

我想說些什麼。

可直至張開嘴才驚覺,自己竟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畫麵再一轉,父親正嚴厲地同兄長說著什麼,母親則慈愛地將幼弟攬進溫暖安全的懷抱。

竹桃站在不遠處,望向兄長的眼眸中,帶著從未曾示人的濃烈愛意。

還有府中幾位姨娘,以及我那些同父異母的庶弟庶妹。

所有人都朝我望了來,驟起的風垂落一樹海棠花,繽紛的落花間,所有人刹那消失。

「爹!娘!!」

強壓已久的悲慟猝然爆發,發出撕心裂肺地哭喊。

「別走,別留我一個人!!!」

05.

我病了,病得很重。

昏昏沉沉了好些日子都未得清醒。

有時短暫醒來,感覺自己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即便昏睡中,我依舊察覺床榻邊不斷有人來去。

直到某日,半昏半醒間,看見一道身影在我身畔坐下。

屋裏氣氛因此人到來而有些凝滯。

他似是發怒般質問著這宮裏的所有人,以及應該是不得重用才被派來為我診脈的太醫。

「病了半月都無人來稟朕,你們可知意圖謀害妃嬪是何罪!」

床邊圍著的人跪了一片。

朕?

我不甚清醒的腦子艱難轉了轉。

竟是顧時廷親臨。

他這是,終於來要我性命了嗎?

開口隻能發出嘶啞碎音,我索性不再為難自己,一如先前保持安靜。

「傳旨,長春宮即日起解禁!」

「若醫不好貴妃,今日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便準備好為貴妃陪葬吧。」

他喊得那樣大聲,縱使我想當聽不見都不行。

發了好大一通火的顧時廷很快匆匆走了。

可惜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哪怕聖旨在前,我也被灌了整整一個月的藥汁才好轉,又休養了半個月,才勉強可以下地。

待我能重新出門時。

已是陽春三月。

06.

林貴妃複寵了。

在顧時廷連著一個月,日日來長春宮後,此般消息不脛而走。

便是足不出戶也能猜到宮裏人會怎麼議論。

全家都被砍了頭還能再度攏住帝心,天底下怕是再沒有比我更懂魅惑之法的女子了。

饒是我這個當事人看來,此事也甚為可笑。

「卿卿。」

時隔將近兩年,顧時廷又喚起了我的閨名。

「今日可有好些?」

說話間,他還試圖來牽我的手。

家人慘死的景象曆曆在目,我倏地將手攏回袖中,恪守規矩道:「回陛下,臣妾身子已然大好了。」

其實並沒有。

如今的我,便是多走幾步路都會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伸來的手落了空,顧時廷麵上不顯,隻表情淡淡將我睨住。

「林氏一族罪犯謀逆,朕不追究卿卿的罪責已是網開一麵,卿卿切莫恃寵而驕失了規矩。」

「至於你身邊那個宮女......」他難得頓了下:「是下頭的人自作主張,朕已經罰了他們,你也該適可而止。」

聽著他如此淡然說出的話,我心下隻覺可笑。

當初,身居宰相之位的父親確是權傾朝野,卻從未有過任何不臣之心。

他將我納入宮,做足帝王情深的戲碼,哄得我以為他對林氏當真沒了猜忌與防備,又一次次不厭其煩地告訴家人他待我有多好,這才害得父親一著不慎落入他準備完全的陷阱。

而竹桃,不過隻是想給我尋些木炭好熬過這漫漫寒冬。

07.

「臣妾不敢。」

我惶惶跪下,俯首陳情,卻被一隻大掌掐著下顎被迫抬起了頭。

帝王烏沉沉的眸子把我看住,眼中浮著我分辨不清的情緒。

如此四目相對許久,他倏然鬆開我的下顎,不悅地蹙起眉心追憶往昔。

「卿卿,你先前同朕一處時,從不會有這般惺惺作假之態,朕記得你曾說過,即便身在天家,也願與朕做一對尋常夫妻。」

我的確說過這些天真爛漫到堪稱愚蠢的話。

畢竟,我曾真切地以為,哪怕身為帝王,也可以擁有一顆凡心。

但如今看來,什麼恩愛兩不疑,什麼帝王真心。

不過我的一廂情願。

我跪地叩首在顧時廷麵前。

「過去是臣妾逾越失儀,望陛下恕罪。」

顧時廷沒有開口,視線卻始終不偏不倚落在我身上。

我們就這般一坐一跪兩相對峙著。

伺候在側的宮人們噤若寒蟬的低著頭,偌大一個宮殿由此陷入死寂。

良久。

「好一個逾越失儀!」

他忽的狠狠攥住我手臂,將我從地上拖了起來,逼著我同他對視。

「林卿卿,難道你曾經所說的那些肺腑之言,也能盡歸於一句逾越失儀?」

08.

我沉默著垂下眼瞼,不再與他對視。

半晌。

盛怒之下,顧時廷重重將我甩開,而後勃然起身。

「好,林卿卿,你好得很!」

滿盛怒火的話音落下,天子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我跪在地上叩首:「臣妾恭送陛下。」

早在全族皆喪命於顧時廷聖旨時,我便想過要自裁與家人團聚。

可第一次被竹桃救下後。

我醒悟過來。

憑什麼?

憑什麼他的帝王之路,要由林氏全族的鮮血鋪陳?

憑什麼他能得明君之名,林氏全族卻隻能遺臭萬年?

憑什麼他這個始作俑者還好好活著,

我林氏全族卻隻能做黃泉冤魂?

我有一個藏在心中,連竹桃都不曾知曉的,一旦被人知曉定會死無葬之地的秘密——

弑君。

09.

顧時廷在長春宮乘怒而去的消息,眨眼便傳了滿宮。

次日。

在林氏被誅時,因娘家立下汗馬功勞。

故而得了顧時廷幾個月寵幸的麗嬪便迫不及待來看笑話了。

「不愧是宰相之女,林貴妃性子果真烈得很啊。」

麗嬪指甲染著大紅蔻丹。

一不行禮,二不請安。

隻巧笑嫣然看住我,形狀無忌,一副小人得誌的蠢模樣。

她隻知自己父兄立下大功,便以為自己能在後宮橫行無顧,卻不知顧時廷生平最厭惡的便是居功自大之人。

看不清時局,也看不清顧時廷脾性,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總有她要為此付出代價的一日。

我淡淡坐著,並不接她的話茬。

早晚一個死人罷了,我又何須同她囉嗦?

我懶得說話,身邊卻有人容不得她對我無禮,忍不住開了口。

「尊卑有別,還請麗嬪娘娘慎言。」

悠哉踱步的身形一滯,麗嬪當下麵色凶狠朝那宮女看去。

片刻,她發出一串極刺耳的笑聲。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本宮說話時插嘴?」

她身形嫋娜,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到那宮女麵前,仔仔細細端詳起來。

良久,她嗤笑出聲,重新看向我時的眼神,便帶上了再明顯不過的鄙薄與譏誚。

「林貴妃好度量,身邊竟還容得這般有幾分姿色的宮女,本宮今日既來了,便少不得要替貴妃分憂一二。」

旋即,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狠厲喝道。

「來人!將這不至尊被妄圖勾引陛下的賤人給本宮拖下去亂棍打死!」

10.

能叫麗嬪帶來的,自然無一不是她的心腹。

她話音方落,便有兩個太監快步上前,旁若無人要將那宮女拿下。

宮女嚇白了一張臉,連連後退。

「娘、娘娘救我......」

我靜靜看著眼前這出鬧劇,麵上不顯,心中卻隻覺無趣。

麗嬪譏笑:「救你?救你這般膽大妄為意圖媚上惑主的東西,貴妃若非身邊沒個得用的奴才,怕是早就容你不得,眼下竟還敢恬不知恥求貴妃救你,當真癡心妄想!」

兩個太監行動極快,麗嬪話還沒說完,他們已然撲上去將那宮女按著跪在了地上。

其中一個張狂道:「貴妃娘娘,小的幾個今日就鬥膽,替娘娘分憂了!」

言罷,便扯著那宮女的胳膊,要將人扯出去。

哭喊的宮女,叫罵的太監,還有笑盈盈不知說著什麼的麗嬪。

亂糟糟吵得人腦仁兒疼。

抬手端起身側的茶杯,便聽麗嬪繼續人憎狗厭地說道。

「林貴妃果然好氣度,都到了這般境地,還有喝茶的閑情逸——」

「啪!」

她話還沒說完,我手中的茶杯已經摜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四散飛濺的碎瓷自是不會長眼,卻又那麼湊巧的,飛去一片在麗嬪那張臉上留下一道口子。

「啊啊啊!!!」

麗嬪尖叫著捂住了臉。

跟隨而來的宮女太監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鬱氣稍減,我起身緩緩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俯視她那副被涕泗與血水糊滿的臉。

能得這樣一個封號,便是因著麗嬪容貌駢儷奪目。

滿宮妃嬪無一人能出其左右。

她之所以敢在後宮如此放肆,除去家中父兄得用,再者便是仗著自己這副皮囊。

可惜,美則美矣,卻也實在愚蠢。

11.

「林卿卿你這個賤人!居然敢、居然敢......」

麗嬪雙目猩紅瞪住我,儼然一副即將癲狂的模樣。

她身周的宮女太監也又喊又罵。

「都還傻站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去請太醫!耽擱了我們娘娘的傷,信不信陛下砍了你們的腦袋!」

「喊什麼,你們娘娘這不還活得好好的嗎?一時半刻的,要不了她的命。」

我又砸下一隻茶杯,嗬止了那些亂糟糟的聲響。

我嗤笑著捏住她下顎,饒有趣味地端詳她此刻頭發散亂的狼狽模樣。

「本宮即為貴妃,莫說隻劃傷了你的臉,便是將你打殺了也隻憑宮本一句話。」

旁人或許還會為了這樣那樣的顧慮而束手縮腳。

但我身後早已空無一物,又有何懼之?

許是我的目光太過陰鷙森冷,先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麗嬪,竟再不敢與我對視,還好端端發起抖來。

無趣的鬆開她的下顎,立刻有宮女極有眼色得奉上幹淨帕子。

慢條斯理擦過手我才又同麗嬪說起話來。

「本宮知道,你父兄再前朝效力頗得陛下青眼,但你要記住,這裏不是前朝更不是許府,本宮再是失了娘家失了聖心,也輪不到你這麼個玩意兒在長春宮放肆。」

麗嬪捂著臉蜷縮在地上,有血從她指縫漫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那些太監宮女圍在她身邊,滿目驚恐地朝我看來。

就好像,我真會把她如何了一般。

「怕什麼?本宮又不會吃了她。」

睨了眼那些奴才,我掩唇輕輕笑了聲,就這樣的銀樣鑞槍頭,也敢來我麵前班門弄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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