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杭彥是死對頭。
我前腳轉進新班級,
他後腳也跟著轉了進來。
我的新人設是柔弱無助小白花,
他的新人設是天真純情小學霸。
我們默契地不提舊日那些暴戾恣睢的過往。
直到我們共同的死對頭也轉進了這個班。
男生幫我扶正碰歪了的書,紅著耳根向我說了聲抱歉。
我溫柔地笑著,小聲道,「沒關係,你也不是故意的。」
男生的耳朵頓時更紅了。
他支支吾吾道,「路小楓,你初來乍到,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說完就害羞地跑掉了。
我笑著目送他,回過頭,正好對上杭彥充滿譏諷的目光。
——【真能裝啊,路小楓。】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坐他前麵的女孩忽然轉過來請教他一道數學題。
他急忙正色,推推銀邊眼鏡,細致且耐心地給那女孩講起了題。
卻不想女孩的心思不在題上,而在他身上。
用目光一直不斷撩撥著他。
杭彥搓了搓耳根,靦腆地笑了笑,「周同學,看題,別看我。」
「可是你好看。」女孩忍不住道。
他頓時臉紅了。
女孩心滿意足,拿著卷子偷笑著轉過身去。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恢複了原狀。
我歪著唇角諷笑。
——【杭彥,你也不遑多讓啊。】
2
下午最後一節是班會課。
除了講台上被訓的,沒有一個人嘴角不掛著愉悅的笑。
老班訓完,把那幾個惹禍的趕下講台,清清嗓子,「讓我們歡迎一下新同學——」
「不是吧?又有新同學轉進來?這學期轉來三個了都。」有人嘟囔著。
雖這麼說,但大家的目光還是投向了教室前門。
一雙修長白皙的腿邁了進來。
墨發披散在背,映襯著一張巴掌大的潔白小臉,唇紅齒白、明眸善睞。
出眾的容貌引得班級裏瞬間安靜下來。
她禮貌地鞠了個躬,作自我介紹。
忽地,目光卻落在了我身上。
隨後,唇角揚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我慘白著臉,轉過頭去看杭彥。
卻見他低頭看著習題集,不為所動的樣子。
可若仔細看的話,能發現他握筆的動作極重,幾乎要將筆折斷。
......花費大力氣轉到這所學校,本以為能重新開始了。
結果她又陰魂不散地追了來。
我牙齒都快咬碎。
3
蘇澄選擇跟我做同桌。
我沒理由拒絕。
因為全班隻有我旁邊的座位是空著的。
蘇澄坐我旁邊,隔著一個過道便是杭彥。
她若無其事地跟我倆打招呼。
我們秉持著人設,也紛紛作了回應。
班會課一結束,我便拎起書包逃之夭夭。
隻可憐了杭彥,被班主任委以重任,和班長作為導遊帶蘇澄熟悉新環境。
出了學校,我找了個公共廁所,熟練地換下校服。
再出來時,便是一副社會成熟人的打扮。
我每天要忙的事情很多,除了上課,還有很多兼職要做。
這一切都拜我那個賭鬼老爸所賜。
在他死了之前,我還得花錢養著他。
我甩著一頭波浪長發,踏進了美發店的門檻。
店長見我進來,邊在那張滿臉絕望的腦袋上忙活,邊跟我說,「路小楓,你來了啊?這邊有兩個客人,你帶他們去洗頭。」
我嚼著口香糖,懶散地嗯了一聲。
正要帶客人去後邊,卻驀然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渾身猛地一震。
他朝後靠著,兩條長腿交疊,將那張輪廓淩厲的臉揚起,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定在原地,半晌才發出一聲,「......寸頭洗什麼洗。」
圓寸小哥聞言輕笑。
店長臉色變了,「讓你洗就洗,那麼多話。」
我這才不情不願走到他旁邊,低聲道,「頭發這麼短還來理發,你要出家?」
簡宇信仰視我,「現在隻有在這兒才能找到你,不是麼?」
5
轉學之前,我給簡宇信發過一條很長很長的微信。
其中表達了我對他的感謝、感激以及感動,最後堅定地表示,大家道路不同,以後就別往來了。
然後就把他的全部賬號拉黑了。
我以為像他這麼驕傲的人,被我放了狠話之後,肯定不會來找我。
結果沒想到他還是找來了。
我給他洗頭,他就睜著一雙漆黑的眸子看我。
我終於忍不住,「我想說的話,在微信裏都已經跟你說過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很認真道,「不可以,路小楓。」
我手上動作停住。
心裏頓時有些難過。
我家庭不好,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嗜酒又好賭,心裏不爽快了就拿我出氣。
十二歲那年的某個晚上,他把我捆起來吊在天花板上打,趁他打累睡著之後,我掙紮下來逃了出去。
一瘸一拐地在深夜的街道上試圖尋求一絲庇護。
又累又困又難受,就蜷在公園裏的長椅上睡了過去。
然後被一片葉子尖撓醒。
睜開眼,麵前出現了張少年清雋的臉。他好奇地盯著我看,「你為什麼睡在這裏?」
......這是我和簡宇信的第一次相遇。
得知我的遭遇,簡宇信有些生氣,卻沒表現出來,隻是問我要不要跟著他混。
我問他是什麼很有背景的人嗎?
他點點頭,篤定道,「我非常有背景,你打死人了,我都能給你撈出來。」
我心裏霎時便有了一絲希望。
但雖然如此,我還是不敢殺人的。
從那時起,我便成了簡宇信的小跟班,逐漸從寡言少語的社恐轉變成了膽大包天的小太妹。
說實話,有時候揍起人來,簡宇信都沒我狠。
我十六那年,我爸故技重施,又想把我吊起來打。
我直接往他頭上砸碎了一個花瓶,可當他滿頭血倒在地板上後,我慫了,驚慌失措地跑出去找簡宇信。
他撫著我的後背安慰我,「沒事,我幫你擺平。」
慶幸的是,我爸沒死,但頭上縫了十八針。
這件事對我來說有好有壞。
好處是我爸從此不敢打我了。
壞處是,我覺醒了。
我看著自己倒數的成績、染得亂七八糟的頭發以及在學校裏臭名昭著的影響力,開始反思,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簡宇信教會我如何保護自己,可他卻沒教會我怎麼找到屬於自己的、正確的道路。
他家庭背景豐厚,所以他有橫行霸道的資格,即便出了岔子,他的家人也能幫他擺平。
可我呢?
所以,我產生了和他分割的念頭。
這念頭在去過一次他家、見過他父母後,直接被我轉變成了行動。
......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單方麵拉黑了他,因為我覺得我對他來說不值一提,他大概會很快忘了我。
然後我又拿出兼職賺來的存款,給自己換了所學校,打算重新開始。
第一次穿上新校服,望著鏡子裏麵龐素淨、綁著馬尾的自己時,我突然覺得,我還是美好的,我的人生還來得及重新開始。
可是這美好才剛開了個頭,蘇澄便跟著我轉了過來。
而簡宇信,又找到了我。
6
我雞爪撓似的給簡宇信洗完頭,就縮回了二樓,直到他依依不舍地離開。
我望著他的背影,默默道,沒什麼不可以的,簡宇信,有些事,即便付出了全部,也是無法轉圜的。
美發店的兼職結束,我又馬不停蹄趕去了萬達廣場的一家奶茶店。
正在給客人狂暴地手打檸檬,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鑽進我耳朵,「我要一杯小人退散茶。」
我抽空瞥了他一眼,「......本店沒有這項產品。」
杭彥聞言,失魂落魄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一直等到我忙完,才收起桌上的數學卷子,習慣性地推推鼻梁上的眼鏡。
我一把搶過他的眼鏡,「你又不近視,裝什麼近視眼。」
他急眼了,「這樣比較有書卷氣!」
我嗤笑一聲,「書卷氣?一拳能打倒一頭牛的書卷氣?」
他憤怒道,「路小楓!別逼老子揍你!」
我倆正對峙著,忽然聽到一道柔柔的聲音,「......誒?這不是杭彥和路小楓嗎?」
我倆齊齊回頭,對上了班長和學習委員的目光。
電光石火間,杭彥收起怒火,我擠出一絲溫柔的笑。
「哎呀,我見杭彥的眼鏡濺上了奶茶,就幫他擦一擦。」
杭彥微笑點頭,「路小楓同學人真的特別好心。」
班長和學習委員懷疑的目光在我倆之間掃來掃去。
忽然,杭彥問我,「誒路小楓,你怎麼會在這裏打工?你家裏是很缺錢嗎?」
我扭頭看他,他眼裏閃過一絲狡黠。
我再看向班長和學習委員,眼睛裏已經淚光閃閃,「是啊,我家庭條件特別不好,所以隻能自己打工賺生活費.......」
班長的麵色霎時變了。
她走過來,同情地安慰我,「你要是實在困難,可以告訴老師,幫你申請助學金的。」
我伏在她肩上,嚶嚶嚶地哭了起來。
還不忘偷偷給杭彥豎中指。
杭彥氣得頭頂冒煙,卻還是不得不忍著,因為學習委員在向他請教奧數題了。
說實話,我是真不知道杭彥怎麼做到學習進步這麼飛快的。
還沒轉學的時候,我是全校倒數第二,他就是全校倒數第一。
我倆常年名列學校批評排行榜前十,被人戲稱為雌雄雙煞。
就連周一在升旗大會上做檢討,也都是肩並肩、胳膊碰胳膊的。
我和他轉學的那天,聽說校長在辦公室裏感動得哭了出來。
不過,我自覺我還是沒杭彥那麼鬧騰的。
畢竟我沒倚仗。
而聽說杭彥家裏挺有錢,還曾經給學校做過讚助,他爸是什麼上市公司的大老板。
所以他脾氣那麼大,是有底氣的。
有傳言說他打人特別狠,還曾經把人打進過ICU——雖然我沒親眼見過。
本來我倆人是人、狗是狗,道不同不相為謀,可那年他的小弟打了我的小妹,我實在沒忍住,給他下了戰書。
然後在廁所裏把他揍得嗷嗷哭。
事後他用五千塊錢買斷了我的嘴,要求我不把這件事說出去。
我當時拿了錢,還不忘嘲諷他,「不是說你家裏很有錢?才給我五千?」
他麵色一下變了,沉著臉一肩膀撞開我,走了出去。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媽是小三上位,他的生活費被他成年的哥哥姐姐壟斷,父親對他也並不很重視。
所以他也隻能給我五千塊錢。
他從小在一個被漠視的環境裏長大。
不過我並不同情他。
因為他過的,可比我要好得多了。
7
蘇澄轉學過來的第一個月,沒戳穿我和杭彥的人設,大家過得勉強還算相安無事。
第二個月,杭彥先是受不了,跟老師申請換了位置。
理由:蘇澄總是向他獻殷勤,讓他感到很煩惱。
我聞言冷笑一聲。
誰不知道當年他轟轟烈烈追蘇澄追了一整年,可是蘇澄心中卻早有所愛。
他這是白月光出現在自己麵前了,同時也不敢追愛了,所以才會受不了。
隻可惜他換位置,受折騰的就是我了。
這天我剛在座位上坐下,一抽書,結果一封情書掉了出來。
我從地上撿起它的時候,蘇澄就在旁邊托著腮看我。
「喲,小楓,有人在追你呀。」她笑眯眯地說。
忽然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追你的這個人,他知不知道你一年內談過三十二個男朋友呀?」
我捏著信封的手猛地攥緊。
「你別瞎說。」我咬牙。
蘇澄攤了攤手,仍溫和笑著,「當年這事鬧得這麼轟動,隨便查查就知道了,哪還用得著我胡說?」
我陰沉著臉看她。
我就知道,她早晚會開始針對我的,她哪裏會忍得住。
我不想惹惱她,她和簡宇信一樣,是我無法反抗的人。
忍了忍,我擠出一絲笑容,「大概這是封遞錯的情書,我現在隻想好好學習,不想想別的。」
她又笑了,「你的賭鬼爸,知道你的這個偉大理想嗎?」
晚上,我做完兼職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家,卻發現家中門是虛掩著的。
從門縫望進去,我看到蘇澄坐在我家沙發上,我爸在旁邊奴顏屈膝地賠著笑,給她奉茶。
我一腳踹開門,進去將茶水打翻在地。
蘇澄抬頭瞧見我憤怒的神色,掩嘴笑了笑,「這才是真實的你嘛,路小楓,那柔柔弱弱的模樣,你不裝也罷。」
我爸見他的茶水被打翻,頓時怒從心起,上來就要扇我巴掌。
我咬牙看他,「你敢扇我,我不介意再砸你一次!」
他大概想起頭上十八針的傷口了,手頓時懸在空中。
蘇澄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以為脫掉那身皮,染回黑頭發,就能當乖乖女了?我呀,偏不給你這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