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西國前,周瑾初對我說:
“阿辭,回來後我便求父皇賜婚。”
西國歸來後,他卻在朝堂一跪不起:
“兒臣非西國公主不娶!”
三個月後,我與西國公主圖雅一同嫁入王府。
隻是他不知道的是。
那西國公主,是來要他命的。
......
夜色朦朧。
安王府內紅綢高掛,燈火通明。
賓客早已散去,府內寂靜無聲。
“小姐,該歇息了。”綠枝在旁輕聲提醒道。
我掀起頭上的蓋頭,目光寧靜地望著桌上已快燃盡的紅燭。
今夜,他果然沒有來。
“綠枝,王爺去了圖雅公主的房裏吧。”我淡淡道。
見綠枝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心中已了然。
三個月前,聖上下旨。
成國公之女方慕辭,才情出眾,德容兼備。特賜婚與安王,擇良辰完婚。
旨意下達的第二日,安王卻在朝堂上一跪不起:
“父皇,國公之女,徽柔之質,兒臣恐非良配。兒臣愛慕西國公主圖雅已久,請父皇成全,代商議親之事!”
西國,是我朝的附屬國。
五年前我的父親曾帶領軍隊大勝西國。
從那時起,西國便臣服於我朝。
安王曾在去年代朝廷出使西國,他便是在那時,對圖雅公主一見鐘情。
他盛讚公主在馬背上的英姿,“不讓須眉。”
他說公主是草原上的烈馬,非中原女兒可比。
他說他非公主不娶。
此言一出,朝野震蕩。
大臣們議論紛紛,說安王為了一個小國公主,竟不顧國公府的臉麵,有失皇室應有之風。
我的父親也當即上書,懇請皇上收回賜婚旨意,國公府願成全安王和西國公主。
皇上命令使臣前往西國。
十日後,使臣歸來,西國願意與我朝議親。
皇上再下聖旨。
我為正妻,圖雅為側室。
今日,一起嫁與安王。
*
綠枝一邊為我解著頭上的珠釵,一邊小聲地抱怨:
“小姐,按照規矩,王爺第一晚應該留宿在您的房裏的。現在卻去了側福晉那邊,這要是傳出去,您和國公府......”
“綠枝,別說了。”我揚手製止了她。
“小姐,我就是不明白。從前王爺與您那樣好,怎麼去了一趟西國,就變了。”
聽了綠枝的話,我的心裏也一陣恍惚。
安王,周瑾初。
那個我心儀已久的少年郎。
十二歲時,初次見他。
當時,我和一眾皇子公主一起去郊外騎馬。
行至一山間小路,突然飛出一群白鶴,我的馬兒受驚,將我跌了下來。
我的手腕被山路上的石頭割出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當即血流不止。
一眾皇子公主們都愣在那裏。
他們自幼嬌生慣養,這次出行也沒有帶隨行的醫官,遇到這種情況,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周瑾初從馬上下來,查看了我的傷勢。
他從衣袖裏拿出一小小的葫蘆瓶,將裏麵的藥粉抖落在我的傷口上。
又從裙襟上撕下一塊布料,仔細地包紮了我的傷口。
“別怕,傷口不是很深。這藥是我母妃親手製的,止痛祛疤都是極好。不出一個月,你的手臂就能和之前一樣。”
他蹲在我的身前,落日的光從他背後照來,整個人都顯得溫暖異常。
從那時起,周瑾初便住進了我的心裏。
他經常帶著我去策馬、聽戲、賞花喝酒。
在他去往西國的前一日,他拉著我的手說:
“阿辭,此番前往西國,大約有半年之久。回來後,我便求父皇賜婚,你可願意?”
我沉溺在他溫柔的目光裏,堅定地點了點頭。
而數月後,還未等他請旨,皇上便賜婚於我二人。
他卻在大殿上求娶西國公主。
說與我“非良配”。
原來,這世間的人心真如彩雲琉璃一般。
易散易碎。
不到一年,曾對著我說要娶我的少年,已將她人放在了心上。
*
豎日。
我與圖雅作為新婦,要進宮拜見賢妃娘娘。
賢妃娘娘是周瑾初的生母。
我早早地起了床,洗漱用膳完畢後,便一直等在正廳。
周瑾初陪著圖雅姍姍來遲。
這是我第一次與圖雅見麵。
她確如周瑾初所言,眉眼間一股英氣,與許多閨閣女兒不同。
和周瑾初站在一起,恰如一對璧人。
“早就聽說成國公府的女兒,容色一絕。今日圖雅一見,姐姐可稱國色也不為過。”
“妹妹過譽了。”我淡淡道。
“昨晚王爺宿在了妾身的房內,姐姐不會怪我吧?我當時也勸王爺,第一晚應當去姐姐房裏。隻是王爺實在不肯,妾身也沒有辦法。”
她的語氣裏透露出挑釁,一邊露出嬌羞的神色,一邊望向周瑾初。
他倆眼神繾綣,全然不在乎我還在一旁。
此情此景,像是有根刺在紮著我的心臟一般。
“王爺自西國歸來,與你也有數月未見。你與他兩情相悅,他著急見你,也是自然。”我垂眼回道。
周瑾初走過來對著我說:
“阿雅是草原上的女子,生性自由爛漫,與你不一樣。我不希望這些規矩束縛了她。在王府,希望福晉不要與她為難。要多多照顧才是。”
自西國歸來,我與他也是近一年未見。
他不關心我這段時日過得好不好,也未曾對他的食言和變心做出任何解釋。
甚至連回來後與我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關心他的心上人。
他說她與我不一樣。
他可還記得,他也曾撫過我的耳發,對我說:
“阿辭,在我的心裏,你是獨一無二的。”
原來,不過是個涼薄之人罷了。
他自己說過的話,也許早就忘了吧。
我的心底生出一絲冷意。
福身答“是”,掩去了眼角那一抹失望的神色。
其實從嫁給周瑾初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想好。
既來之,則安之。
他倆既然兩心相悅,我也不會在中間橫插一腳。
隻管盡心做好這個嫡福晉便是。
至於那少年的情意,我想,便讓它慢慢隨時間去吧。
*
我和圖雅進了宮,拜見了賢妃。
她親自過來扶我起身,和她一起坐到了榻上。
賢妃與我寒暄著,卻像是故意一般,未立刻叫圖雅起來。
良久,才吩咐侍女賜座。
“圖雅公主,我知你遠道而來不易,但既嫁與了安王,也要懂得我朝的規矩。昨晚,我聽說王爺是宿在了你的房內。這便於禮不合。諒你是初來乍到,便也罷了。今後,還是要謹記自己的身份。慕辭是嫡福晉,你是側福晉。在王府內,自當事事以慕辭為主,不要仗著王爺寵愛就恃寵而驕!”
我知道賢妃這番話,是想給我撐腰,給圖雅下馬威。
她與我母親交好,我的父親又是朝廷的肱骨大臣。
若能得方家的助力,安王的勢力便如虎添翼。
所以在我父親上書請求皇上收回賜婚時,她曾在皇上麵前多次進言,保證我嫁入王府不會受半點委屈,也會給我正妻之位。
隻是她不知道的是,這道請求收回賜婚的奏折,是我求父親寫的。
我並不在乎什麼正妻之位。
我在乎的,隻是我愛的人的心。
若他的心已去了別人那裏,即使我成了他的妻子,又有何意義呢?
*
圖雅聽完賢妃這番話,當即站了起來:
“賢妃娘娘,我是草原上長大的,西國也不過是一個小國,自然比不上你們昭國家大業大規矩多。我隻知道我和瑾初兩心相悅,他要是不願意來我房裏,我也強迫不了他!今日已見過娘娘了,我身子不適,先告辭了。”
圖雅說完,便揚長而去。
賢妃氣地差點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初兒盛讚的圖雅公主?!堂堂一國公主,竟如此不知禮數!來人,去告知安王,讓他散朝後來我這裏一趟!”
賢妃吩咐完,握著我的手道:
“慕辭,你放心,我絕不會讓旁人欺負了你。”
我倒也未曾想到圖雅的脾氣會這麼火爆。
不過,要說欺負,恐怕在安王的心裏,隻會覺得她是遠嫁過來,隻有我欺負她的份吧。
果然,當晚安王回府後,便直接來了我屋裏。
他怒氣衝衝,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
“方慕辭,我本以為你身為成國公的女兒,應該是善良大度的,卻沒想如此錙銖必較。你如果有氣衝著我來,沒有必要針對圖雅,還要到母妃麵前告狀!”
我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略顯陌生的男人。
他和我記憶中的少年,完全兩副模樣。
原來當一個人不再把你放在心裏的時候,你做什麼都會是錯的。
“王爺此話,妾身實在不懂。王爺說我告狀,是在說昨晚去了側福晉房中之事嗎?這件事恐怕王府內的丫鬟小廝都知道,賢妃娘娘隻需稍加留意,還需要我去告知?我不會,我也不屑!”
“至於王爺說我有氣,我更是不明白,這氣從何來?”
我直視著周瑾初的雙眼,他眸光微閃,躲開了我的視線。
“我知道,在我去西國之前,曾經許諾回來會娶你為妻。那時我不懂真正的愛是什麼,直到見到圖雅在草原上策馬奔騰的樣子,那樣灑脫恣意。我想,這才是我心中所愛慕的女子的模樣,所以,才有了變故。我知我對不住你,所以你有氣。”
我聽著周瑾初的話,不禁冷笑:
“王爺既如此情深,難道不應當堅持隻娶圖雅一人嗎,又為何還要我一同入王府呢?”
周瑾初背過身去,兀自說道:
“我求娶圖雅自是有負於你,況且母妃也下了命令,要娶圖雅,便必須許你嫡福晉之位。我知道這是你的父母給了我母妃壓力。這樣也好,我也算兌現了自己的諾言。隻是委屈了圖雅。不過,她不在乎所謂的正妻側妻,這便是她與你的不同。所以,希望以後,不要再拿這些規矩去約束她了,以後在這王府,她可以如在西國草原上一樣自由。以後我每月會來你房裏一次,但我不會碰你。希望在母妃那裏,你不要再多嘴說些什麼。”
說著,出了屋去。
聽完這些話,我隻覺得可笑。
周瑾初啊周瑾初,看來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你。
而你,也未曾真正了解過我。
地位、尊號,何時又是我在意的東西呢?
至於你兌現的所謂諾言,當真以為我稀罕嗎?
那晚後,周瑾初便下令,圖雅在的禧春院由她自己管理。
她不用晨昏定醒,甚至連王府也可以自由出入。
她在府外圈養了一批馬,經常出府去練習騎射。周瑾初也時常陪著她。
甚至最近,還在府內養了一批鴿子。
說是用來練習射箭用。
搞得綠枝時常向我抱怨,剛打掃的地麵,不一會兒就掉一坨鴿子屎下來。
不過這樣,我倒也樂得自在。
府裏的大小事,一應交由掌事的管家處理。
除了一些開支比較大的事情需要我過目之外,其餘的一概交由下人去做。
平時,我隻在自己的院內,看看書,伺弄我種下的兩棵海棠。
偶爾,學著做一兩道小菜,偶爾出王府,去和往日交好的朋友聚一聚。
周瑾初每月如他所言,每月來我房裏一次。
我們和衣而睡,一夜無話。
日子便也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了半年。
*
三月,皇上設宴。
邀請諸位皇子及各女眷在木蘭圍場進行騎射比賽。
安王府自然也收到了邀請。
當天的圍場上,圖雅賺足了眼光。
“都說西國的蒼吾王子騎射是最好的,沒想到連這西國公主也不讓須眉啊。”
她的馬術和箭術確實一絕,贏得了眾人的稱讚。
我坐在看台上,看著周瑾初的目光一直追逐著圖雅的身影。
就如當初我看向他時的模樣。
“奴婢覺得側福晉的騎射還不如小姐呢,小姐當初可是老爺手把手教的。隻不過未在眾人麵前展示過而已。小姐何不也去比試一下,殺一殺側福晉的威風。”
綠枝在我耳旁說道。
“別人情意纏綿,恩愛有加,我去湊什麼熱鬧。沒得招人嫌。”
我不再去看圍場上那倆人,起身吩咐綠枝陪我去更衣。
剛走下看台,圖雅騎著馬就過來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道:
“姐姐怎麼不和我們一起騎馬射箭呢?姐姐如果不會,妹妹可以教你呀。”
她的語氣裏帶著些許嘲諷。
周瑾初這時也走了過來:
“她不過是深閨女兒,騎射自是不如你的,別為難她了。”
我懶得理這二人夫唱婦隨的樣子,帶著綠枝準備離開。
圖雅翻身下馬,在身後不依不饒:
“都說成國公驍勇善戰,擅長騎射。本以為他的女兒至少也應習得些父親的風姿,原來連簡單的騎馬射箭都不會。說不定這成國公的名聲也是徒有虛名呢。”
圖雅這話音一落,在場的眾人臉色也都變了。
她當著眾人的麵點評我的父親,且言語中充滿著冒犯和無禮。
這已不隻是對我一個人的挑釁。
她可以輕視我,但不能輕視我父親!
周瑾初也覺察到大家對圖雅所言的不滿,連忙拉著她往圍場邊走去。
我上前奪過圖雅手裏的弓箭和箭筒,翻身上了馬。
未等她和眾人反應,我揚鞭策馬往圍場中間奔去。
圍場邊立了一排靶子。
我鬆開馬鞭,立起上身搭箭扣弦。
“嗖!”
箭中靶心!
我反手再拿一箭,連續九次,一箭一靶,皆中紅心!
還有一靶,在圖雅和周瑾初身後!
我拉著馬轉身回旋,抽出箭筒內最後的三根箭。
“嗖嗖嗖!”
這三箭從周瑾初和圖雅中間穿過,一齊射中他倆身後的人形靶!
那靶隨箭的射入而應聲倒地!
身下馬昂起首來,揚起一片塵土,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最終停在了周瑾初和圖雅的身前。
眾人已看呆了,過了好一會兒,爆發出一片掌聲。
“好啊!太精彩了!”
“真不愧是將軍之女!”
“安王妃真是深藏不露!一鳴驚人啊!”
......
在眾人的歡呼中,我下了馬,將空了的箭筒扔在圖雅的身前:
“妹妹,承讓了。”
圖雅臉色陰沉,極是難看。
她轉頭去看周瑾初,他正一臉錯愕地盯著我。
圖雅忙扯了扯他:“王爺,妾身累了。”
周瑾初這才移開了目光,陪著她去了看台。
*
“小姐今日真是威風!我看那側福晉的臉都綠了!”
回到安王府時已快戌時,綠枝正在給我的手上藥。
其實,因為方家沒有男兒,父親從小便像培養男子一般培養我。
騎馬、射箭、劍術,隻要是男子會的,我便一概都學。
後來,戰事平息,國家安寧,父親也回了臨安。
再加上我快到出嫁的年齡,他便不再讓我舞槍弄棒了。
今天的騎射工夫雖比著以往未見退步,但確實也好久沒拉弓了,左手指還磨破了好大一塊皮。
“不過,今日見到王爺,不知怎得,覺得他臉色有些不好。”綠枝說道。
“可能是累的吧。”我說。
近日西北部戰事又起,厥族屢屢來犯。周瑾初前段時日都很晚回府。
“福晉,王爺來了。”外麵的丫鬟突然進來通報。
我略微有點詫異。
這個月也才月初,就算他想來做做那“每月一次”的樣子,一般也是月底才來。
怎得這次這麼早?
不一會兒,周瑾初果然進來了,臉上竟有一絲躊躇。
我給綠枝使了一個眼色,她便下去了。到門口時,她還趁周瑾初不注意朝他翻了一個白眼。
看著她那古靈精怪的樣子,我沒忍住輕笑了出來。
“你在笑什麼?”周瑾初問我,臉上竟是難得一見的溫柔。
“沒什麼。”我收斂了笑意,“王爺今日怎想著過來了?”
“咳......你不希望我過來嗎?”
我低頭未語。
“今日見你在圍場上的樣子,倒讓我想起初次見你的場景。那時你還從馬上摔了下來,現在,卻是這樣厲害。隻是以前卻不知道,你的騎射技藝如此精湛。”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起了我的手:“咦?你的手受傷了?”
我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出來:“謝王爺關心。妾身今日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妾身累了,王爺若無其他事,妾身準備就寢了。”
“我今日在這裏陪你如何?”
他這是在做什麼?難道見了我騎馬的樣子,想到了一些往事,想要重溫舊情嗎?
“不用了。王爺還是去側福晉那裏吧。其實王爺以後也不用每月來一次例行公事了,賢妃娘娘那裏我會想辦法隱瞞,隻要王爺吩咐下人管住嘴就可以了。”
我語氣冷冷地回了他。
聽了此話,他臉色有些訕訕,好一會兒沒說話。
恰好這時,圖雅身邊的丫鬟來了:“王爺,側福晉身子有些不適,想請您過去看看。”
似有了台階下一樣,周瑾初起了身。
“我去看看圖雅,改天......再來看你。”說著便出了門。
“王爺這是發的哪門子瘋?”綠枝見周瑾初走了,進屋吐槽道。
我心想,這不過是他的本性罷了。
許是見著今日的我,與以往不同,有了些許新鮮感。
就如當初見到圖雅時一樣。
我突然覺得,周瑾初,也不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