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宴紅透半邊天時,我正在簽遺體捐贈協議。
媽媽早就打電話預定了把我的腎給弟弟。
快死前,我找了個飯店蹲在地上刷盤子賺棺材本。
店裏的屏幕正播放許宴的采訪。
主持人讓他給最愛的人打電話,可響的卻是我的手機。
我慌張移開視線,五年前,我在他最落魄,最苦的時候和他分手。
咬牙準備掛斷時卻意外誤觸接通。
他一愣,定定看向鏡頭。
“宋餘,我現在有很多錢了,你後悔嗎?”
*
“宋餘,我現在有很多錢了,你後悔嗎?”
聽見他直白的詢問,我卻不敢回答。
手指上還沾著洗碗的泡沫,我顫抖著手掛斷電話,屏幕裏許宴眼神直直的望著我。
見電話掛斷,許宴低垂著眼睛有些失神。
“後悔的話,回到我身邊。”
這句話他說的很輕。
可主持人的麥收音太好,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也......聽見了。
灰色服務員的衣服上,胸口濕漉一片,我才恍然自己捂著胸口。
心臟怦然震動。
我用力咬了咬舌尖,讓自己清醒過來。
身後的屏幕換了人,我重新蹲下,撿起破碎的瓷片。
年輕的服務員捂著嘴巴驚歎許宴的深情,主管路過我身邊,看見碎瓷片時皺眉訓斥:
“宋餘,你怎麼回事,這碗的錢從你工資裏扣了!”
我默默點頭,沉默的把碎的瓷片收好。
服務員小姑娘瞪大眼睛,彎腰堵住我的路。
“你叫宋餘?”
我僵硬的愣在原地,害怕她發現我就是許宴說的那個人。
還沒等我出言否認。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好笑的搖搖頭:
“害,阿姨,怎麼可能是你嘛!”
“許宴的女朋友哎,那肯定是個大美女。”
我低下頭,掩蓋住發熱的眼眶,是啊,她肯定是個大美女。
五年前,我也曾經美的耀眼。
可現在,把我丟進人堆裏就再也找不到了吧。
等我回神,小姑娘早就去前台忙碌了,我腳步僵硬的丟掉手裏的瓷片,收拾好後廚。
換掉灰撲撲的工作服,我穿上長袖長褲,帶好帽子。
經過反光的玻璃時,我不自覺停下腳步,打量我此刻的樣子。
整個人毫不起眼,頭發因為疾病都掉了很多。
臉色蒼白,因為病痛顯露疲態。
也難怪......剛剛那個小姑娘會叫我阿姨。
我忍住眼淚,把帽子往下又壓了壓,才回到狹小的出租房裏。
我抱著手機,盯著那通電話記錄發愣。
到底在期待什麼,期待他再打過來嗎?
我自嘲的笑笑,撐著疲憊的身體打開電腦,在網站上給自己挑選棺材和墓地。
我還想許宴做什麼呢,他現在是紅極一時的天才演員,千萬人追捧的大明星。
而我隻是快死的普通人。
我應該安安靜靜的迎接死亡。
可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吃下好幾顆止疼藥也沒用。
恍惚間,許宴的那句話一直縈繞在我耳邊。
我後悔嗎。
六年前,許宴家遭受破產。
那時候我發誓不會離開他,許宴做好幾份兼職來養我們的家,他在酒桌上喝到吐,可回家的時候,卻還會記得給我帶夜宵。
他累到癱軟,也不想用我的錢。
這樣的日子我們過了一年。
我大手大腳揮霍他的錢,在他爸媽車禍的第三天,和他分手了。
許宴在樓下求我,我裝作沒看見。
他淋雨到發燒,我挽著新男友的手臂對他視而不見。
我捂著滾燙的額頭低聲呢喃。
不後悔。
鈴聲忽得響起,我燒得迷迷糊糊,看都沒看清就接了電話。
那頭的聲音很吵,動感的旋律讓我頭暈腦脹,可許宴的聲音卻讓我短暫清醒了一下。
“宋餘。”
*
我不敢說話。
頭暈得眼前的天花板都好像在旋轉。
我好像連掛斷電話的力氣都沒了,又或者是,是我不想。
想多聽聽他的聲音。
“宴哥,繼續喝呀?”
嬌滴滴的女孩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我心口好像被重重的撞了一下,又苦又澀。
他現在應該有很多人陪吧。
那聲叫我的名字好像是錯覺,聽著女孩嬌羞的叫了一聲,電話被突然掛斷。
我咬牙把手機關機。
害怕自己迷迷糊糊給他打電話。
身上的疼痛竟然已經痛得習慣了,我關掉刺眼的燈光,在黑暗裏無聲流淚。
第二天,我仍然撐著身體起床,去餐廳打工。
其實我還有一筆錢。
五年前,我和許宴以他窮而分手。
許宴把他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我,發誓他一定會賺到錢,他一定會紅,一定會給我比從前更好的生活。
但我仍然冷漠的拒絕了他。
直到如今,這張銀行卡都被我好好的收了起來。
裏麵有十萬塊。
在以前,這是我隨手買個包的錢,這五年,我吃了以前從來沒吃過的苦,但我從來沒想過用掉那十萬。
這大概是,我和許宴唯一的連接了。
到餐廳裏,我換好衣服進入後廚洗碗,油漬被我重複清洗衝掉,額頭蓄起細細的汗珠。
我打算上完這個月就不做了,身體是能察覺到的越來越差。
一直忙碌到傍晚才結束,還沒來得及換衣服,門口進來兩個女孩。
她們拿著手機狐疑的四處打量:“是在這吧,宴哥的那個前女友,竟然對我們宴哥不好!”
我下意識低頭,祈禱她們不要看見我。
池子裏的清水旋轉,讓我覺得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在渙散。
我用力咬住舌尖讓自己清醒。
我知道這是生病的症狀,用力撐著水池邊緣,直到兩個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們應該走了吧。
畢竟誰會把我現在的樣子,和當紅影帝的前女友想在一起呢。
嘴角自嘲的笑容還沒落下,餘光卻看見一雙頂尖材質的皮鞋。
身體忽然僵硬。
“嗬。”
男人嘲諷的聲音在寂靜的後廚讓我心跳一滯。
這是誰的聲音,我很清楚。
“怎麼,心虛得不敢回頭看嗎?”
“宋餘,你現在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我知道他找過來了,用力忍住眼淚。
“關你什麼事。”
我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希望向來驕傲的許宴轉頭就走。
腰間被一雙大手攬過,我慌亂的低下頭避開許宴的視線,還沒來得及摘下的臟手套碰到了他的衣服。
許宴身體一僵。
還是一如即往的有潔癖啊。
我咬牙,把兩隻臟手撐在他胸口把他推開!
“嗬。”
許宴額頭青筋直跳,看著胸口的油漬,氣笑了。
“宋餘,這件衣服十三萬,現在的你,有錢賠嗎?”
“你肯下跪向我道歉的話,這筆賬就算了。”
*
我雙腿一彎對著許宴跪下,卻被他用力纂住手臂。
他的聲音包含著隱隱的怒氣:
“宋餘!”
“抬頭看著我。”
我無比慶幸店員的帽子能好好擋住我的頭,不讓許宴看見這一幕。
我不是以前有驕傲的那個宋餘了。
可以為錢不顧尊嚴,可以讓他再恨我一點。
我平靜的眼神直直的望著他,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許宴,怎麼了。”
“你現在來找我,不會是還對我念念不忘吧?”
許宴脫口而出:“怎麼可能!”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嘲諷:“我現在怎麼還看的上你這種黃臉婆,你也不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許宴的右手手指輕微抖動,我心一沉。
假的。
他說的假話,他明明還在意我,可不該是這樣,也不能是這樣。
我假裝輕鬆開口:“那最好,我先走了,要是讓你的粉絲知道你還喜歡我這樣的黃臉婆,你一點麵子都沒了。”
手臂被他緊緊攥住,許宴沉聲說:“你欠我的錢。”
“哦,你報警吧,我沒錢。”
許宴沉默,似乎沒想到我現在變成了這樣。
似乎是我的無所謂惹怒了他。
許宴嘲諷輕笑,從包裏拿出人民幣隨手丟在黏膩臟汙的地上。
“喜歡錢是吧,撿起來。”
我沉默的下跪,彎腰一張一張,把沾著臟水的錢握在掌心。
“宋餘,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底線。”
隨著皮鞋聲遠去,我無力的跪坐在地。
是啊,是我沒有底線。
許宴走了,我不用再忍了,哭得渾身發抖。
良久,我才去換衣服,給老板發了離職信息,工資也隻拿到了一半。
我不在乎這些,我隻知道,許宴知道這個地方了,我以後不能再來了。
回到狹小的出租房才看見,門口的鐵門上用紅色的油漆寫了羞辱的字。
“拜金婊。”
“賤人。”
心一陣一陣的疼。
城中村裏的其他人異樣的眼神都落在我身上,我快速打開門,把自己關進房間。
打開微博小號,不出意外的在粉絲群看見了粉絲對許宴的心疼。
“心疼哥哥,那個婊子還想勾引宴哥,我絕對不允許!!”
“她怎麼配得上。”
“今天有人去整她了,哈哈,就該讓她的鄰居都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陌生的電話打進來,我接了,電話那頭是粉絲的警告。
“再敢接近宴哥,就不隻是這麼簡單了!”
我平靜的把這個電話拉黑,沉沉睡去。
“小魚,不要哭,我不疼。”
許宴眼睛上綁著紗布,坐在輪椅上卻還在安慰我。
我眼睛一酸。
這個場景,我夢見過無數次。
自從來到這個時空,我總是在夢到曾經發生過的事實。
許宴為了保護我,沒有了眼睛,沒有了雙腿。
後來......他死了。
他在疼痛中死亡,留給我的信卻讓我尋找新的幸福。
我用了很久才想明白,或許是上天的宇宙,又或許是我們既定的命運,隻要我們在一起,他就一定在意外中出事,在疼痛中死亡。
這是最後一次。
我想要他活著。
*
第二天我醒後,手機還沒來得及打開就被窗外的聲音嚇到。
許多媒體和粉絲都守在樓下,讓我臉色發白。
他們怎麼找到這的?
手機上是密密麻麻的未接電話和辱罵短信。
看到熱搜視頻我才明白,這是許宴的報複。
他在節目裏說的話被粉絲抓到重點,今天來的這些人,都是來討伐我的。
我撐起身體,思索怎麼才能出去。
門口的敲擊聲越來越大,似乎下一秒就會衝進來。
廁所裏,也傳來了咯吱聲——
“宋餘,是我。”
沈越對我笑了笑,從廁所外麵翻了進來。
“走,我帶你離開。”
沈越利落的收好我房間的藥,朝我伸出手。
“走吧,小心點。”
我意外他的到來,又有些感激。
沈越幫我翻出了廁所,又翻牆去了外麵的巷子。
他沒有問我去哪,開車到了一座裝修精美的公寓。
“你先暫時住在我這,這裏沒有其他人。”
我想拒絕,可沈越故作輕鬆的笑了笑。
“不要拒絕醫生說的話。”
“或者,作為朋友來說,我想我可以幫你度過你最後的時間吧。”
我看見他眼眶有些發紅,沉默的答應下來。
他幫我安頓好後就回了醫院上班,隻剩下我一個人,看著布置好的房間發呆。
我想我有愧於他。
我知道他的喜歡,但我永遠也沒辦法給他回應,因為我心裏有另外一個人。
我躺進柔軟的被子裏,貪婪汲取陽光的氣息。
我想我唯一能為沈醫生做的,就是不要死在他的房子裏。
我以為我能在這安穩度過最後的兩個月,但我沒想到,許宴能找到這裏來。
我開門的時候,以為是沈越。
我不想沈越再過多為我爛透的身體著想了,每當他過來的時候,我都會笑得很高興。
可今天來的人,是許宴。
我臉上的笑容突然就冷了下來。
我想關門,許宴卻用力推著我進來了。
他四處打量這間房,笑容冷漠。
“新男朋友?”
“不會是因為他有錢才喜歡吧,你說呢宋餘?”
“許宴,你出去!你現在死皮賴臉的找我做什麼?”
他不是我用力就能推開的,我隻能用言語讓他厭惡,讓他離開。
許宴居高臨下的盯著我,眼角眉梢盡是嘲諷。
我和他沉默對峙的時候,媽媽打開了電話。
我有些慌,接聽的時候刻意後退了幾步,害怕她把我快死的事情說出來。
“媽。”
“宋餘,我是來通知你,那個許宴幫你弟弟還了賭債,這二十萬你來還。”
“......我沒錢。”
媽媽恨鐵不成鋼的教訓我:“他是你前男友,別以為我不知道,反正你沒錢,就把你自己賠給他!反正你也快死了,幫你弟弟最後一個忙。”
她啪一下掛了電話,我愣住了。
許宴唇角上揚:“現在可以跟我走了吧,我現在是你的債主。”
看著他難掩高興的神情,我卻心下一沉。
就算再來一次,也仍然改變不了那樣的結果嗎?
可是,我想他活著。
門口鑰匙傳來轉動的聲響。
沈越提著菜進來,看見許宴後神情一滯,下意識走過來把我護在身後。
我伸手抱住沈越的腰,叫他: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