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雪央是我父親撿回來的孤女,
父親待她如親女,將一身醫術都傳給了她。
可當父親性命垂危時,
她卻將百年人參藏了起來,
隻因那人說要送給祖母做壽禮。
父親死了,我才發現自己蠢得可憐。
原來她早就厭透了神醫穀,想要離開。
.....
父親猛地又吐出一大口血。
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慘白,生機仿佛也隨著臉色的喪失而流逝。
我派人去尋顧雪央,可已經過了一刻鐘,她還沒來。
門從外麵推開,侍衛回來了。
身後沒有別人。
對上我期待的目光,侍衛猶豫地說。
「世子傷口裂開了,顧小姐此時正在為他包紮。」
手指幾乎嵌進肉裏,我深吸一口氣,決定親自把人抓來。
父親卻拉住我,虛弱道。
「昭兒,爹知道自己已無藥可救,你也別為難央兒了。」
我扯出一個笑說道。
「父親說什麼糊塗話,我去去就來。」
我幾乎是跑著過去的,到了何非燁的屋子門口,卻聽到了他的聲音。
「雪央,你別管我,我就是小傷。」
顧雪央的聲音則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非燁,你這傷不處理好,日後便會落下病根。」
我雖然對於學醫沒什麼天賦,可經過父親的耳濡目染,自然也能看出來何非燁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
更何況,自從何非燁來了神醫穀,顧雪央給他治療時用的草藥都是頂尖的。
即便如此,顧雪央在他和我父親中,還是選了他。
我氣得發抖,衝進去喊道。
「世子何必如此假惺惺,若真知道小傷,又何必拉著雪央不放?」
沒等何非燁回答,顧雪央反而皺著眉說道。
「明昭,世子是貴客,自然以他優先。」
「那父親呢?你就看著父親死掉?」
我不甘心,隻好退而求其次說道。
「那你把那株百年人參拿來,我為父親續命。」
何非燁此時突然出了聲,表情疑惑。
「雪央,那人參不是答應我送給祖母做壽禮?莫非神醫穀還有第二株?」
我如晴天霹靂,看向顧雪央的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
顧雪央卻撇開頭,神色淡淡。
「顧雪央,那是父親的救命藥材,你怎麼能自作主張送給他人?這神醫穀還不是你做主吧!」
我盡力克製住情緒,卻還是悲憤地吼了出來。
顧雪央眼裏閃過一絲嘲諷,開口道。
「人參最多隻能續三天命,除非你在三天內找到救命法子。」
「早先讓你好好學醫,現在總要後悔了。」
「再者,現在神醫穀全靠我一人撐著,我連一株人參都做不了主嗎?」
她的一字一句如同毒針,紮入我心頭,痛苦蔓延全身。
我幾乎站不穩,視線恍惚之時,眼前相伴數十年的人仿佛變了模樣。
再回過神時,我已經回到了父親跟前。
父親充滿傷痕和老繭的手搭在我沒有絲毫瑕疵的手上。
這一刻,我才覺得,原先的我是如此愚蠢和幼稚。
隻想著有父親,便有人為我頂天立地。
可醫者難自醫,若我從一開始便好好學醫術,此刻也不至於如此無助,看著父親一點點死去。
父親氣若遊絲,卻還是扯出一個笑臉對我說。
「是我讓央兒拿走人參的,用在我身上也是浪費了。」
「昭兒,此後神醫穀便交給你和央兒了。」
父親絮絮叨叨囑咐了很多,又慢慢同我聊起小時候的事。
說起我小時候最愛纏著顧雪央一起玩,打擾她學習。
說起顧雪央常常廢寢忘食地學習,心疼她壓力大。
又說起很遺憾沒看到我們倆成婚生子。
「昭兒,莫要怪央兒,人各有路。」
蠟燭一點點燃盡,父親最終沒了聲音。
在黑暗裏,我哭得撕心裂肺,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沒有父親了。
這世上最後一個愛我的人走了。
父親是神醫穀的穀主。
從小我就發覺自己沒有學醫的天賦,父親也沒有強求我。
後來,父親在外帶回來一個孤女,待她如親女。
她就是顧雪央。
父親發現了顧雪央對於醫術的天賦和興趣,便把一身絕學傾囊相授。
我便習武來保護她。
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穀裏人人都知長大後我會娶她,她會嫁我。
可一次義診後,她帶回了受傷的何非燁。
何非燁是公主的兒子,見過壯麗的河山,也體驗過人生的百態。
這讓從沒走出過小鎮的顧雪央感到十分好奇。
於是,他們形影不離,越發親密。
我不明白,我們十幾年的情誼比不上她與何非燁認識兩個月。
也不明白,她為什麼可以為了何非燁,眼睜睜看著父親死掉。
我趴在父親床邊哭了一整宿,我隻能陪他這麼久。
按照神醫穀的規矩,每任穀主死後,要抬著穀主的遺體繞著小鎮一圈,再進行火葬。
這是為了提醒每個神醫穀弟子,我們的職責是不論貧窮富裕,平等地救助每一個人。
我命人準備好一切時,顧雪央才拉著何非燁姍姍來遲。
何非燁衣衫淩亂,頭發都沒梳好。
顧雪央還是一副矜持溫柔的模樣,可她偏過頭同何非燁說話時,雪白的脖子上有一片明晃晃的紅色。
「雪央,要不是你叫我起床,我可能就起不來了。」
何非燁溫聲道謝,眼神裏帶著挑釁直直看向我。
父親因為顧雪央藏了人參而死,她不感到愧疚,竟然同何非燁苟且!
我氣得吐了一口血,扶住棺槨才站穩。
顧雪央抓住我的手把脈,無奈地說。
「明昭,思緒過重,氣急攻心,要不今日你先回去休息?」
我拂開她的手,死死盯著她問。
「我不去?那你去嗎?你隻記得同人在床上廝混,還能記得父親嗎?」
「父親死前還惦記著你,你對得起父親嗎?」
說罷,我命人抬起棺槨,不要耽誤時間。
顧雪央在原地紅了眼,好一會兒才跟著上路。
沿途走來早就有不少村民等著了。
他們把鮮花、平安符扔進敞開的棺槨內。
這是村民們對每一任神醫穀穀主的感恩與祝福。
小時候,我和顧雪央曾參與過祖父的葬禮。
那個時候我哭得抽抽噎噎,一步一步跟在棺槨後。
可是他們的步子太大了,我跟不上反而摔了一跤。
是顧雪央將我扶起來,輕聲安慰我。
「明昭,不哭不哭。祖父做了好事去天上當神仙了,我們以後做了好事,也能去天上和祖父再見麵的。」
她牽著我一步步走向前方。
正如現在,她牽著何非燁同他講解神醫穀的習俗。
父親火化完的骨灰被供奉在了神醫穀的祠堂。
曆代穀主的靈牌都這。
我看著數不清的靈牌喃喃道。
「父親,我會守好神醫穀的。」
當晚,我就發熱了。
迷迷糊糊間,我感受到一隻冰涼的手放到我額頭上。
我下意識湊上去蹭了蹭,輕輕地喊道。
「父親……雪央……」
那手的主人輕歎道。
「你怎麼就這麼要強呢……」
第二天醒來時,我已經恢複了不少。
床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和一盤子蜜餞。
原來,昨晚照顧我的人是顧雪央。
身為神醫穀的繼承人,我對外一直是個強硬的形象。
隻有她知道,我怕苦又嗜甜。
罷了,隻要她還願意在神醫穀,還願意陪在我身邊,就算她不愛我也沒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顧雪央都沒主動找過對方。
顧雪央每天沉溺於與何非燁的情愛。
而我則在準備每月一次的義診。
十五這天,我給顧雪央留了字條,先帶著弟子去村門口搭棚子。
可過了午時,顧雪央仍未到。
此時一個年輕人捂著肚子來尋診。
弟子一看,竟是泄瀉,連忙給他熬了一服藥。
可他仍然腹痛不止,伴隨著嘔吐。
我翻遍了整個神醫穀,總算在桃樹下找到了她。
此刻,她彈著琴,何非燁舞著劍,好一副郎情妾意的樣子。
我氣不打一處來,問道。
「顧雪央,今日是義診的日子,你為何不去?我分明給你留了紙條。」
顧雪央臉色一變,看向了何非燁。
何非燁輕輕搖著頭。
顧雪央歎了口氣說道。
「是我忘了,我這就隨你去。」
我不與她多說,趕回了村口。
泄瀉這毛病不及時處理,可能腸胃潰爛而死。
顧雪央一針一針紮在年輕人的腹部,額頭逐漸沁出汗珠。
施完最後一針,她臉色慘白,舒了一口氣。
我心疼地看著她,拿出一塊帕子想給她擦擦。
她卻一偏頭,躲開了我的親近。
她原先從不抗拒我的親近的。
我愣在原地。
何非燁走上來牽著她回去。
我忍住心中的苦澀,還是開口問道。
「今日你沒看到那紙條是嗎?被何非燁扔了是嗎?」
顧雪央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很熟悉她,她默認了。
我握緊了拳頭,繼續質問她。
「你曾答應過我,答應過父親要守好神醫穀,可你現在忘了神醫穀的職責!」
她看著我笑了,輕聲說道。
「那不過是小時候的戲話。我與你不同,我的一身醫術不能困在神醫穀。」
她的聲音很輕,隨風消逝。
淚珠隨風飄落。
不知何時,我已淚流滿麵。
原來,她早就不想留在神醫穀了。
兒時的承諾在她眼裏不過是個笑話。
我慢慢走回了那棵桃樹下,徒手將堅硬的石頭和泥土挖開。
十指都破了皮,滲出鮮血,我卻感受不到痛。
泥土、淚水、鮮血混合在手上,我挖出了一個盒子。
那是我與顧雪央在十歲那年一起埋下去的。
我還記得那時她興奮的臉和稚嫩的嗓音。
「明昭,我以後要成為救濟天下的神醫!一定會讓神醫穀揚名天下!」
我當時怎麼說的?
我說:「雪央,你去保護天下,我來保護你!」
顧雪央柔軟的身體抱住了我。
我很開心。
但是風一吹,桃花落下之時,她小小的身影從指尖流逝。
我打開盒子,拿出顧雪央寫的信。
淚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我看不清楚她寫了什麼。
一遍一遍地擦著濕痕,直到紙張破裂,我都沒看清她寫下的承諾。
也許,從一開始,她就不想留在神醫穀。
我才明白,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
翻到後麵,我發現不知何時多了一封信,最上麵寫著「昭兒,父親相信你能守好神醫穀」。
而箱子最下麵,是幾本失傳的醫術孤本。
我卻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原來父親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這一天我放下玩心,開始承擔自己的責任,真正成為一個大人。
此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我該長大了。
可是沒人告訴我,成長的代價如此痛苦,痛到我寧願一直是個孩子,一直陪在父親左右。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決心開始學習醫術。
既然顧雪央想走,那便要榨幹她身上最後一絲利用價值。
我讓她每天給眾弟子授課,讓她把父親的畢生絕學發揚光大。
而我把自己每天關在屋子裏,研讀那幾本醫書。
我還是沒有天賦,學得很是艱難。
每到困乏時,我就抓著自己的頭一下一下敲著桌子。
力氣大到抓下來幾根頭發。
散落在地上的頭發像海藻一般茂密。
可我真的累得不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我感受到臉頰濕濕的觸感,一睜眼發現是小時候的顧雪央在我臉上畫了王八。
父親本看著我上課睡著吹胡子瞪眼,看到那個可愛的王八,也忍不住笑了。
「昭兒,你再不認真學,可要變成一個大王八了!」
我抓住筆,朝著顧雪央跑去,勢必也要在她臉上畫個王八。
顧雪央笑得開心,朝門外跑去。
「明昭快來,追不上我就走了!」
我心裏一慌,連忙大喊道。
「雪央!」
門外爆發出一陣亮光。
我跌倒在門前,看著顧雪央的身影消失在白光裏,我再也尋不到了。
眼前出現的是我再也不想看到的人。
何非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似笑非笑地說。
「陸明昭,你還想著雪央呢?可惜啊,雪央不愛你,她現在愛的是我。」
「她厭惡死你了,如果不是你們陸家,她又這麼會被困在神醫穀這麼久,看不到外麵的世界是如此精彩。」
我平靜地問。
「顧雪央讓你來和我說這些的?」
何非燁臉色一僵,轉頭看向我桌子上的醫書,抄起來仔細看了看。
他眼中閃過一絲嘲笑,說道。
「怎麼?知道雪央在授課,你要投其所好?」
「我勸你別白費功夫了,她看不上你!」
我瞳孔猛縮,伸手去搶。
可何非燁卻搶先一步,將醫術撕成兩半,惋惜地說。
「誒呀,不小心的。」
我忍無可忍,衝上去打了他一拳。
我自幼習武,力氣大得很。
何非燁被我打倒在地,吐了一口血,臉瞬間腫了起來。
顧雪央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外。
她第一次失態地吼道。
「陸明昭,你在做什麼?」
何非燁靠著顧雪央,聲音裏帶著歉意。
「對不起,是我不知道明昭在學習醫術,打擾到了他。」
「我隻是好奇那醫書講的什麼,不想他如此寶貴。」
顧雪央柔聲道。
「非燁,你確實不該拿這書。」
我心裏升起的希望,被她的下一句話狠狠打碎。
「那書臟得很,別亂碰。」
「陸明昭,你此刻又在裝什麼勤學?若有這份決心和毅力,早就該學會了,又怎麼會看著父親死去呢?」
「現在為了討我歡心去學醫,你對得起父親嗎?」
她的一字一句宛如利刃,反複插入我的心臟,痛得我不能自已。
是啊,若不是我小時候任性不願學,又怎麼會在父親重病時,毫無用處。
可她顧雪央又怎麼能毫無歉意?
若她願用百年人參給父親續命,我定能再去尋一尋治病的法子。
比起我的無能為力,她的無所作為才更令人厭惡。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說道。
「顧雪央,你聽好了,我如今學醫為的是神醫穀,為的是天下百姓,唯獨不是為了你。」
顧雪央臉色煞白,望著我的眼睛裏都是受傷。
她想起了我曾對她說的。
「雪央,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可是,是她親手將那個一心一意愛她的陸明昭給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