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生活在捉妖世家的莫憶,在家族的嚴厲管控下,一直過著墨守成規的生活。
然而,她心中隱藏著一股對外麵世界的渴望,看著盛夜之間絢爛的景象,心中燃起了一股冒險的欲望。
正逢小莫憶剛習得了護身之法,不耐好奇,想一探尋常酒家,便第一次翻牆離開了門派,憑著往日師兄師姐帶著自己下山買點心脂粉的記憶,摸索著前往山下的酒家。
高大遮眼的林叢逐漸稀疏,街上的燈火闌珊也逐漸顯露。
小莫憶扶著手邊樹幹踮起腳,
“怎麼回事,晚上還點著這麼多燈,對了,今日貌似是......”
“花燈節!”
這是一年中最為熱鬧喜慶的時刻。在這一天,大街小巷都裝扮得五彩斑斕,燈籠高懸,熱鬧非凡。
人們拋下階級與世俗,手持著各式各樣的花燈,載歌載舞,歡呼雀躍。
置身盛夜之下的歡樂盛會,她再難控製心上欣喜,一把扯下有礙視野的麵紗,提起衣擺借著下坡之勢狂奔向燈光最耀眼處。
一路上她不止一次讚美自己今夜選擇穿上那便於跑動的醜靴子的明智,通銀的發簪上墜著流蘇,跑起來叮鈴鈴頗有節奏。
“這位小姐,要不要看看我家的手工花燈?看這蓮紋,通透清晰,看這色染,巧奪天工,而這價錢,更是平易近人啊!”
小商販捕捉到了莫憶眼中的好奇,極力地推售著自家產品,雖說整條街大半都是各式各樣的花燈,但這蓮花花形卻格外讓她歡喜。
“來一盞!”
莫憶爽快地摸出藏在腰間香包的幾枚私房銅錢,
小販雙手接下,“好嘞!祝您福運‘蓮蓮’,大吉大利!小姐慢走啊。”
莫憶將燈舉至麵前細細端詳著,確實難得的畫工,黛粉的燈光投映到她的臉上,白皙的肌膚意外地被襯得更有血色。
澄澈的雙眼如今隻容下了這蓮花燈,她這一身青白相間的交領繡襦裙也顯得更加清新可人。
“好花燈,把你帶回我們門派好不好呀?”
少女如夢似幻地漫步在燈籠下,踩著輕盈的腳步,聞著花香彌漫的空氣。
本是值得被寫進大師兄的話本子的美妙日子,沒想到卻被一個遊手好閑的痞流之輩橫著手臂攔下。
“小丫頭,給點銀子花花。”
他耐不住性子地搓搓手,不料那小丫頭隻是輕笑。
“沒想到今天便服偽裝地這麼好啊!”
“少跟我廢話!”
他伸手打算去居高臨下地扯莫憶的衣領,卻被從女孩身後飛來的石子狠狠砸了手腕,他吃痛地尖呼。
莫憶詫異地回過頭。
忽然,她撞上了一個身穿華服、年齡相仿的少年。
他高雅的氣質使得少女心中一震。莫憶總感覺在何處見過此人,割裂的回憶片段拚拚湊湊出了大致的場景,在隨行大師兄下山捉妖時曾在金氏府邸有過一麵之緣。
想當年,先帝忽染重疾,朝堂之上一度掀起政權波瀾,有的臣子重金求醫表露忠心,也有暗線按捺不住,紫金色衣袖間不可告人的信件湧流。
就在先帝本人都無力下榻,眾人皆認為大局已定之時,金氏在宦官引薦下入宮,僅憑一顆仙丸便讓先帝的重疾如沐一夜春風,奇跡地好轉,自此金家一夜獲賞良田千萬畝,官位一二成,成為先帝親信之一。
回憶逐漸清晰,這位少年郎正是永樂縣紡織業最大東家、朝堂上得意郎官--金氏的稚子。顯然他也對花燈節充滿好奇,正想探索其中的神秘。
莫憶心裏開始打起了小算盤,自己偷偷溜下山正好趕上這個熱鬧非凡的節日,而與這位貴家少爺又在此相遇......
“或許是前世的情緣,還是現世命運的羈絆......無論如何,這個初次的相遇注定是會改變我們的命運吧,就像話本子寫的那樣~”
十一年後的莫憶,狼狽地倒下,感受到胸前的血泊四散,直至完整侵蝕了自己的全部時,才為那一語成讖的童言感到悲哀。
......
2
“到底在笑什麼啊......”
金煜安喃喃著,嫌棄地退後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下人冒著冷汗顫抖著擦拭著他華貴的衣料。見狀,莫憶不爽得撇了撇嘴,一莽撞的護衛急著表現自己抓起腰間掛的劍鞘示威,
“哪來的小野丫頭,敢碰我們少爺,看我給你好果子吃吃!”
他怒目圓睜,滿臉橫肉,雖高季然半個身子但她並無半點怯意。
“臭丫頭,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他猛地掄起形似莫憶腰部粗細的大臂,狐假虎威得假意去抓莫憶的衣襟,金煜安鄙夷地支開擦衣的下人,沒能看到被護衛遮擋的那女孩是什麼表情,但下意識裏帶入了嬌滴滴的小姐們那一臉怯懦,他也便不想再看。
這時路過一賣糖葫蘆的小販,他本不打算停下,卻被莫憶擠眉弄眼地叫住,
“您這糖葫蘆怎麼賣的?”
這讓金煜安有些出乎意料,他後仰著身子,減少了護衛身軀的視線遮擋,這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這奇怪的丫頭。
“一文一串,三文兩串!”小販說得有些不耐煩,
莫憶被噎得說不出話,她嘟囔著,“......什麼?怎麼還三文兩串。”
“喂!到底哪來的野丫頭,這麼沒有教養,沒看我在和你說話嗎,一看就是哪個野娘們的孽種!”護衛的話太過粗俗,金煜安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莫憶的笑臉在“野娘們”三字衝出護衛的牙關時戛然而止,她拳頭攥得發白,大股不該屬於這年歲孩子的冷峻氣息迸發,氣氛也開始變得詭異。
小販慌張地跑開,護衛也收回了懸在半空起威脅作用的沙包拳頭。
“給我娘親道歉。”
莫憶垂下了頭,但肩膀已然憤怒到無法抑製地顫抖,眾人都不知道這小孩為何讓人心生怯意,但都默契地閉嚴了嘴。
花燈節大街小巷還在鑼鼓喧天,四周熱鬧又雜亂地歡慶,讓遇到這掃興事的眾人感到疲憊。
“本…本來就是事實吧還不讓人說了。”護衛本能地感到莫名的害怕,明明麵前隻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孩。
“走。”金煜安沒興趣再演下去這場尷尬的戲,抬腳便打算離開。
可這場鬧劇莫憶並不打算讓他脫身而出,既已如此,共沉淪也是必要的。
3
少女淡青的寬式衣袖隨著她運功之勢甩起,左掌沿右小臂逆勢而上,再由丹田氣運逼至心生內力與掌力合二為一,她將門派獨門七式功法都精簡過,此“一式--掌功”便是如此。
起勢收勢都快到讓護衛無法躲避,他腰側受了莫憶重重的一掌,之所以不直指丹田,隻是因為不致死便可少一事。妖都難抵禦的武林功夫,凡胎肉身的倒黴護衛更是吃不消。
他被擊飛兩扁凳長的距離,金煜安踉蹌著閃避也沒能躲開,他被撞得趔趄,下人們被嚇得尖叫,護衛則癱在被撞倒砸碎的棗子攤車上暈了過去。
街上行人雖怕但還是忍不住上前圍觀,莫憶知道這事情鬧大了,便悄悄地後撤想要挪進圍觀的隊伍然後溜掉,可行人們自是怕得要命,可勁向後躲著。
金煜安被氣得眉頭緊皺,“你到底是什麼人!”
薄霧漸起,月光透過樹枝投下斑駁的光點。他那本就銳利精致的五官在這時更顯陰鬱。
本來還因為惹了事感到有些害怕,沒想到下一秒就好得徹底,她不懷好意的微笑讓金煜安怒氣消半,隻不過好像......
換了副更嫌棄的神情呢。
“這蓮花燈送你好不好,雖然說它有些不適合你,但就是想給你。”
莫憶越看他這副有病的傲慢越覺得他有趣,她嬉皮笑臉的將花燈柄插進金煜安緊握的拳頭裏,完全不見剛氣惱的模樣。
金煜安感覺自己被狠狠冒犯了,氣得想要發笑,不抬眼地掃視這燈一瞬便一根一根地鬆開握著燈柄的手指,直至它無情地落地。
燈芯的燭火點燃了紙糊的燈罩,一瞬間蓬勃的火苗殘忍又絢麗,這蓮花燈靠燃著瀕臨的生命綻放了最後的一瞬美。
莫憶突然有些心疼這精致的手工藝品消逝,終於發覺了他的無趣。
金煜安看著她盯著那堆灰白的紙屑久久不移開眼神,但他警告自己絕不能有這種悲憫。
“你真讓人討厭。”莫憶不願再與他周旋,轉身便打算離開。
按平日裏,金煜安肯定會將打人者扔到官府,可今日卻有些不願。
算了,走就走吧......
4
仆人們被這鬧劇嚇得冷汗直冒,護衛還在沉沉地昏迷,行人也都屏氣為莫憶讓出了一條小道。
金煜安心裏說不上得堵,再一垂眸看到護衛癱倒的慘狀他不耐煩地交待著,“把這廝扔回府上,賜罰杖責八十。”
仆人們不敢再多言,“是。”
看熱鬧的行人也識相地四散而去,不一會兒街上便又恢複了熱騰的煙火氣息。
可是莫憶被氣得不輕,“一群討人厭的家夥!”
她蓄內力到腳尖後發狠地踢開了路上的小石子,不料卻重重地砸在一位衣著華麗,發髻精致的小姐頭上。
她尖叫著蹲了下去,身邊的下人慌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莫憶也想尖叫,
“......我今晚被下絆子了嗎?”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眼不見,也許心就不煩了。
5
但在黑暗裏她突然感受到了一陣來自額頭那尖銳的疼痛,再睜開眼,她已經躺在了一堆草杆子上。
這像是某個人家的柴房,看結構與衛生上像是個規矩的大戶人家,從紙窗透進來的光線來說,她至少在這個鬼地方躺了一晚。
莫憶用力挺起酸痛的身子,本想揉揉被硌得生疼的後背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粗糲的麻繩緊緊困著,她向下看去,果不其然,腳也被綁了起來,像隻待烤的牲畜。
她無語地嗤笑,在試圖掙開手腳上的枷鎖失敗後她幹脆躺了回去,反正比回宣真門被發現闖了禍好,要不然覺都沒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