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去世後,我被告知可以見到最愛我的人。
卻沒想到來的人,不是父母、不是朋友,是多年前和我決裂的前夫。
我騙了他錢、騙了他感情。
可靈魂的最後一程,陪我的,也隻有他。
父母為了拿到高額保險金,以弟弟發高燒為理由,讓我雪夜開車趕往醫院。
輪胎打滑,我的車衝出圍欄,墜落山崖。
死後第一天,我降落在一個渺小星球上。
這個星球有點像《小王子》裏描述的那樣,矮小,安靜,除了我之外,什麼都沒有。
一張紙條落在我腳邊,上麵寫著:「今晚日落時,你就能見到最愛你的人。」
最愛我的人?
這個世界上沒有愛我的人。
我想把紙條撕碎,可是顫抖的手隻是停在半空。
可悲地發現,在一次次被拋棄後,我依然在期待、真的有人能來見我。
在日落快結束時,我看到一個身影出現在我麵前。
他穿著矜貴的西裝,皺著眉向我走來,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裏。
而我屏住呼吸,認出這個男人,是曾被我渣過、親口說和我死生不複相見的前夫。
2
我和他許多年沒見了。
江辭雨垂眸,冷冷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不再像熱戀時那般炙熱,有的隻是冷漠。
我告訴他:「江辭雨,我死了,這是我死後靈魂呆著的星球。」
江辭雨猛地抬頭,環視這裏。
一望無際的銀河裏,那個曾承載著我和他甜蜜或痛苦記憶的蔚藍星球,已經離這裏許多光年。
「我為什麼會出現在你的星球上?」
我扯了扯嘴角,覺得肯定是神仙搞錯了人選。
江辭雨分手時重複的那聲「我會恨你」,讓我覺得他是很恨我的。
畢竟騙了他的錢、又騙了他的感情。
於是我輕聲說:「因為我死前是個渣女,所以死後每一天都能見到恨我的人。」
「坐吧。」我拍了拍身邊的土地,「來都來了,陪我待一會兒吧。」
3
我看不出江辭雨的情緒。他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我,沒有承認恨我,但也沒有否認。
隻是邁著他的長腿,走到我身邊坐了下來。
我的身邊,驟然多了一絲活人的溫度。
這個溫度曾在許多年前包圍著我。
江辭雨的胸膛很熱,他會抱著我,在我的額頭和臉頰留下熱吻,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說想我和愛我。
他的感情總是那樣炙熱、強烈,和他孱弱的心臟是兩個極。
我接近江辭雨,便是因為他那刻顆隨時可能停止跳動的心臟。
八年前,江家到處找人配型。
他們最疼愛的小兒子有嚴重的先天心臟病,為了以防萬一,江家找了許多配型成功的「捐獻者」。
我就是其中之一。
說是捐獻,其實是變相的買賣。
我向江家承諾,死後將心臟捐贈,江家會托關係獲得我的心臟的優先使用權。
酬勞是一百萬。
簽字那天,我父母站在不遠處,一個滿臉憂愁,一個沉默地抽煙。
他們說:「丫頭,對不起,你弟弟治病需要錢。」
「隻是江家的備選方案,他們找了很多人呢,誰先死就用誰的,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攥著簽字筆的那隻手一直在發抖,我勉強笑道:「沒關係的,反正都是我死之後的事了。」
我們家很窮,一家四口回家時,擠在一輛破爛三輪上。
母親興奮地規劃這筆錢要怎樣用來投資,父親滄桑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久病難愈的弟弟從父母的臉色中窺探出生的希望。
這一百萬,對江家是九牛一毛,對我們家是皇天的恩賜。
那天,我開始好奇這個小兒子是怎樣的人。
能讓整個江家斥資幾個億,在法律監管的灰色地帶為他的心臟努力。
為了保證心臟健康,我要定期進行全方麵體檢。
在江家投資的私人醫院裏,我看著檢查報告慌了神。
長期熬夜,導致我竇性心律不齊。
江家是不要這種不夠健康的心臟的。
那筆一百萬,隨時都可能變成一張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
我失魂落魄地從體檢隊伍中退出來,因為心慌,像隻無頭蒼蠅亂撞。
在無人的長廊裏,我撞翻了一個青年的輪椅。
捐贈者和受益者不能見麵。
但那天我並不知道,麵前這位倒在地上的病弱青年,是我左胸口心臟的主人。
小學老師教育我要有責任感,所以我扶起他,要了他的聯係方式,承諾之後出什麼意外,都由我來負責。
卻沒想過,我並沒有負責的能力。
甚至因為怕死,拿了錢就跑路了。
4
「你現在心臟怎麼樣?」
「挺好的。」
我笑了,說:「我死了,你們沒有打算用我的心臟嗎?」
「我這條命很賤的,能給江少爺用的話,都算是高抬我了。」
江辭雨冷笑一聲:「你不用這麼諷刺我。」
我一愣,小聲說我沒有諷刺你。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那個安靜地坐在陽台上讀書的男生,確實比我更值得健康地活著,至少他是個心理正常的人。
不像我有嚴重的心理疾病。
當時我不知道我病了。
我以為那些突然在記憶裏消失的日子、突然情緒崩潰的瞬間,都是因為我心理承受能力弱、腦子不好使。
才會突然忘記一周內的事,清醒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安靜的聯排別墅外,手裏握著被汗濡濕的紙條。
上麵寫著苑南路80號,我用口袋裏的門禁卡刷開大門,走了進去,看到裏麵的青年穿著簡單的羊毛衣,背著陽光彈奏鋼琴。
我愣怔地看他時,他抬頭,雙眸盡是溫柔笑意:「你來了?」
「……你是誰?」
他對我的問話並不意外,隻是招手,讓我過去,然後委屈地嗔怪我:「笨蛋,怎麼又忘記了。」
「我是你的男朋友。」
在我意識混沌的時候,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這個青年堅定地把我當作戀人。
隻是短短一周而已。
我撓心撓肺地想知道,被抑鬱症纏身的我,是怎麼和江辭雨糾纏到一起的。
「喂。」我用腳踢了踢身邊的他,「我們當時到底是怎麼搞到一起的?」
江辭雨微不可查地露出厭惡的神情:「搞?」
「……呃,就是一種,描述見不得光的關係的說法。
畢竟那時候要瞞著你們家的人可不容易。」
他臉色稍霽,沉吟片刻,我期待地等著他的回答,結果他來了一句「你猜。」
我的臉垮了一半。
江辭雨冷哼一聲,語氣頗有怨念:「什麼都不記得……你怎麼不把我徹底忘了。」
5
總之,稀裏糊塗的,我和江辭雨在一起了。
他說那天我撞翻了他的輪椅,所以我要負責,讓我以後每天都去教他畫畫。
可我看他好好的,比我看起來有精神多了,所以很懷疑他在訛我。
而且他們家那麼有錢!
我真後悔那天沒躺地上哀嚎被輪椅撞了需要精神損失費。
之後江辭雨說他在逗我,其實是他覺得我畫畫有天分,想讓我教他畫畫。
他開出的薪資,是一個我不能拒絕的價格。
回到家裏,我依然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
卻看到父母準備了一桌子豐盛的菜。桌子旁放著一個行李箱。
我坐下盛湯時隨口問了句這是誰的箱子。
很久沒得到回答,我抬頭看父母,心裏覺得不妙。
父親交給我一張銀行卡:「江家提前把錢打過來了。我們給你留了五萬塊錢。」
「你現在在畫室上班,工資不多,家裏也幫不上什麼忙。」
「你弟弟大了,遠房表親給他介紹了個女朋友,要是讓人家知道咱們四口人擠在兩室的房子裏,不太合適。」
我一下子明白父母的意思。
他們想讓我搬出去。(投放付費點)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放下筷子,打開行李箱。
父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很緊張地樣子。我勉強笑了下,說:「我就是看一下東西帶完了沒。」
不是想賴在這裏不走。
他們這才鬆了口氣,夾了快羊排到我碗裏。
吃完火鍋,我拖著箱子去畫室大樓。
推開宿舍大門,我的床鋪上堆滿雜物。
畫室裏另外兩個老師神情怪異地看著我,其中一個不滿地質問:「你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回來了?」
我沒說什麼,站在自己的床前等著同事把雜物整理好。
沒想到她們一個敷麵膜,一個刷手機,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
我隻能把那些東西一件件挪到櫥櫃裏。
後來我和江辭雨提到這件事時,他告訴我:「這種時候你就應該直接把她們的東西丟到地上,不慣著她們。」
我訕訕地張了張嘴,想了一下覺得很爽,但以我的性格,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我就是個任人欺負的,軟包子。
6
第二天我去江辭雨的鋼琴教室時,眼底帶著很重的烏青。
江辭雨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而直。
看到他時,我心裏的焦躁,甚至是人格裏毀滅性的那一麵,都會短暫的消失。
我乖乖地坐在他旁邊,看他在白紙上作畫,時不時指出錯誤的筆法和光影。
他的身上有很淡、很好聞的氣味,在陽光下尤其明顯。
在他描摹石膏時,我著迷地在他肩側,悄悄地嗅著。
直到江辭雨輕輕皺眉,拉開我和他的距離:「我身上有什麼不好的味道嗎?」
我慌忙擺手:「沒有沒有,不是難聞的,是很清淡的清香。」
江辭雨微愣地眨了眨眼。
他的半邊側臉陷在陽光裏,比例比石膏像更完美。
家境不錯,長相優越,學什麼都快。
除了看起來有些病弱外,他簡直是一個完美的男人。
我居然,能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嗎?就因為當時不小心把他撞倒?
陽光斜照到我身上,我挪了挪椅子,把自己遁入陰影。
可江辭雨卻走到窗前,將窗簾徹底拉開。
陽光如注傾瀉,驅走了我身上的陰霾。
我像陰溝裏的小鼠被拋到太陽下暴曬,瞬間不自在起來。
他的目光掠過我手腕上的向日葵手鏈,問我:「你的手鏈很好看,是在哪裏買的?」
「這個嗎?這是我高中運動會長跑第一名的獎勵。」
江辭雨啊了一聲,輕聲說他從來沒參加過運動會。
「我不能運動,不能吃辛辣油膩,不能動怒,也不能很開心。」
「而且——也活不久,可能再過幾年就死了。」
我的心裏騰升出一種憐惜和惺惺相惜。
「其實我可能也快死了。」
我很認真地告訴他:「我有絕症。」
7
我的絕症不在身上,在心裏。
後來江辭雨旁敲側擊地問我有什麼病,他說現代醫療很發達,隻要不是晚期,都有生的希望。
他讓我看院子裏的向日葵,每一株都生機勃勃。
這是他最喜歡的花。
在陽光中,他給了我一個擁抱。
起初我躲了,可江辭雨依然張開雙臂,用恬靜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僵硬著身子,和他進行了一個簡單的擁抱。
然後倏然意識到,他身上的氣味,原來是陽光的味道。
在我死後的小小星球上,我期期艾艾地問身邊的江辭雨:「能告訴我你當時什麼時候喜歡的我嗎?」
江辭雨很坦誠地說:「第一次抱你的時候,你像個兔子一樣緊張地發抖。」
「覺得你又可憐又可愛,就喜歡上了。」
「其實一開始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保護欲。」
他沒有看我,而是看向天空:「男生總會希望自己是強壯的、能保護別人的存在。」
「可惜我太無能,隻能在你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
我從家裏搬回宿舍後,日子過得並不好。
在父母一次次旁敲側擊後,我把他們給我的五萬塊錢打回他們的卡上。
轉賬成功後,他們或許也意識到做得太過分,打了很多個電話給我。
「丫頭,媽就知道你懂事。」
「你弟弟治病要用進口藥,一個月貴五千塊。」
「等你弟弟結婚了,他們買完婚房,家裏這套房子你來住。」
我咬著牙,說:「媽,要不然我留一萬吧,我想……」
「留什麼呀,你個姑娘家家的,留那麼多錢做什麼?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我一下想到江辭雨,但心裏並不覺得自己和他是真的戀人關係,於是否認。
母親鬆了口氣,說「你表叔前兩天才說過,他老板的兒子見過你,還挺喜歡你的,要是你和他成了能給咱家二十萬彩禮。」
「對了,丫頭,你……你還是清白的吧?結婚前可不能做那種事啊,到時候人家不願意,彩禮要折半的。」
我大喊一聲:「媽!」
掛斷電話,我蹲在宿舍走廊上很久很久,覺得自己的病要發作了,提前吃了藥。
我已經習慣母親這樣,把我當作一個物品,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我沒想到她會做得那麼絕。
當晚,一個矮胖的男人來到我的宿舍門口,聲稱是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