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同指腹為婚的竹馬成婚的第五年。
我不經意在他的書房看到了一封沒有送出去的情信。
信中他向一個女子傾訴了自己因無理的婚約,而被迫求娶不喜歡的女子。
過往五年的歡喜,瞬間化作泡影。
原來不被愛的那個,才是最可悲的。
1
我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不過是回娘家參加父親大壽,再回府時府門外被圍得水泄不通。
圍觀的人看到我從馬車上走下來時,都向我投來同情的目光。
半敞著的府門中陸陸續續傳來尖利咒罵。
“我們謝家主母也是你一個煙花柳巷娼婦可肖想的?!”
“你的母親生前來勾搭我家老爺不成,如今你又想來禍害我的兒!”
“我們謝家上一世是造了什麼孽,這一世才攤上你們兩母女!”
正廳中跪倒一片,唯有一生誠心禮佛的謝母,正目眥欲裂伸出手指戳著眼前一個身著藕粉色衣裙的女子。
謝景淵麵上雖波瀾不驚,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卻緊緊將女子的手握在掌中。
我不明所以地抬步跨進廳堂。
剛準備上前時,跪在地上的女子猛然從地上站起,甩開謝景淵的手發瘋似的朝門外跑。
不巧剛剛撞上進門而來的我。
電光火石間,我與那個女子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彈開。
也是在那個刹那,我眼睜睜地看見謝景淵毫不猶豫地朝著與我相反方向的女子跑過去,就在對方即將落地的瞬間,他用自己的右手承受住了從博古架上落下的一個花瓶,全然不顧自己手臂血流如注,始終將她牢牢護在了懷中。
而沒有任何人保護的我就沒有這麼幸運。
後背毫無懸念地被重重撞上的門邊的石柱,疼得完全直不起腰。
混亂之下,是謝母第一個發現了我,她嗓音顫抖著輕輕喚了一聲,“凝兒,你何時回來的?”
2
聽到謝母的話,廳堂內霎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我苦不堪言的麵上。
謝景淵這才漸漸鬆開自己的雙手,抿了抿唇,嗓音喑啞地叫了我一聲,“凝兒......”
很快,管家將謝景淵送回正房中。
我因為腰痛,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待我覺得腰痛稍稍緩解之後,在丫鬟的攙扶下來,去正房查看謝景淵的傷勢。
就在我即將推門之際,房內隱約傳來女子嬌柔的嗓音。
“淵哥哥,你手還疼不疼,瑩兒幫你揉揉吧?”
隔著一道門,我看不到謝景淵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卻是對我不曾有過的溫柔,“瑩兒,還是快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話音剛落,屋內傳來低低的啜泣,“淵哥哥,你真的要如此對我嗎?你明明說過......”
“你愛我。”
謝景淵的聲音不覺拔高了幾分,“瑩兒,是我對不起你。”
手中托盤中的茶碗發出“鐺鐺鐺”的磕碰聲,我不想再繼續聽下去,咬著牙強忍著後背的疼痛,欲要離去。
甫一轉身,恰好對上謝景淵長隨阿福尷尬的麵色。
他慌張地張了張嘴,“夫人,世子他......”
看吧,連阿福都不知該如何說。
我在心底冷嗤一聲。
“無事,我都明白。”
左右不過,男人出門在外免不了逢場做戲,如果我為此事吃味,反倒顯得我過分小家子氣。
可他在成婚前,明明許了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不過五年的光景,就已經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了嗎?
阿福緊張地將自己的寬袖都要被擰成了麻花,眸光怯怯,欲言又止。
我垂眸將手中的參湯塞入阿福的手中,“你喝吧。”
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3
我所在的王家,與謝景淵所在的謝家,本是世交。
我們兩人之間的婚事也是出生時便定下的。
謝景淵奉旨去北疆鎮壓,一去就是五年。
待他凱旋那日,我混在人群中。
他坐在高頭大馬背上,接受臣民的夾道歡迎。
卻隻是輕輕一瞥,竟能一眼便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與我對視。
長臂一揮,他從進城後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朵野花,不偏不倚,拋到了我的懷中。
正當我愣怔之時,謝景淵留下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揚鞭奔向了皇宮。
傍晚時分,他染著淡淡的酒氣,搖搖晃晃出現在門外。
昏黃的熹微為他銀色的盔甲鍍上一圈金邊。
一直活在我夢境中的人,忽然從想象中走到了現實,令人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恍惚之感。
他動作自然地坐到我身邊的圓凳,抬手親昵地揉了揉我的發頂,眉目染笑地望著我,右眼眼尾的疤格外清晰,“怎麼,五年不見,凝兒,這是已經不認識我了嗎?”
還未等我回過神,謝景淵又伸手從懷中掏出一隻碧綠的玉鐲子。
“剛剛在大殿上,皇帝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我說,如今唯一的心願便是彌補那個等了我五年的姑娘。”
“凝兒,你可願意?”
原來夢想成真便是這樣的感覺。
心下一片飄飄然。
當時也不是沒有過懷疑,我不過是一個身居內宅的普通女子,何德何能,可以配得上眼前這個救國救世的大英雄。
但謝景淵堅定的目光,徹底打消了我的不安與擔憂。
既然此次的結合是出自他的本心。
我想,那往後我一定要努力,才能配上他的好。
4
成婚後,我們是京城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謝景淵雖然是武將出身,但他一旦認定了一個人,恨不得將這世間最好的都給她。
我慶幸,自己過往五年的守候,眼下都變得意義非凡。
可令我沒想到的是。
他的好曾經是屬於另外一個女子。
如若不是無意間替他收拾書房發現了那一封沒有來得及送出去的書信。
或許這我這一輩子,也能渾渾噩噩地幸福下去吧。
5
“吾妻瑩兒,請允許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
“從我們相遇時的第一眼,我仿佛已經看到了我們白首時的模樣。”
“奈何,造化弄人,當我得知,我的父親就是受到你母親的蠱惑,才會戰死沙場時,便知道此生我們已不能在一起。”
“請你原諒我無法背棄我的母親,無法背叛我的國家。你當我自私也好,懦弱也罷,從今日起,我決定把對你所有的愛意深深埋葬在心底。”
......
“瑩兒,對不起,我無法實現曾經對你的承諾。”
“也祝願你能覓得一個值得攜手一生之人。”
“夫謝景淵。”
最後的那個“淵”有明顯被水暈開的印記。
我不知當初謝景淵到底是懷著何種心情給林瑩寫下這封書信。
如果當事人不是我的夫君,我也會被這封信中的情真意切所打動。
我再將信翻到最後一頁,發現謝景淵寫這封信的日期,正是我們成婚前一日。
也就是,在我滿心歡喜,懷揣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時。
他竟然正流著淚被迫告別舊愛。
可笑。
6
我後知後覺發現,近日謝景淵已經不會一下值就回家。
最近幾月,月初的時候都會收到一個名叫景春樓的酒肆送過來的賬單。
我命貼身丫鬟將景春樓這些日子所有的賬單送過來。
根據上麵的日子,發現謝景淵幾乎日日都流連於此。
正當我準備叫來阿福問個究竟時。
沒想到阿福先一步來到房門外。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飄忽,雙手掌心開始不自覺地反複有錯,半晌後才囁嚅道,“夫人,世子喝醉了,一直嚷著讓你過去......”
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當我來到正房時,謝景淵已經在床上躺下。
就在我走到床邊欲要查看他的情況時,他突然一把緊緊拽住我伸出來的手,一個挺身,將我牢牢困在身下。
見狀,周圍候著的下人們都紛紛避嫌一般,快步溜了出去,順手幫我們帶上了房門。
靜謐的房間中,此時兩人急促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先前那封信的內容,始終梗在我的心尖,壓得我喘不過氣。
所以在他俯身吻下來時,我果斷側頭躲開了。
突然,幾滴滾燙的液體滑沒進我的衣襟。
與此同時,耳側傳來一聲聲清晰的啜泣。
“對不起。”
原本壓在心口的怒氣在他哭著說出這句道歉時,已經散去了一大半。
我伸手輕輕撫了撫他哭到顫抖的後背,“沒事,我......”
“瑩兒,我對不起你!”
懸著空中的手徹底僵住了。
謝景淵卻絲毫沒有察覺出懷中之人並非所念之人,繼續絮絮叨叨地傾訴衷腸。
“是我自私,不肯放你走。”
“但我更不願你做見不得光的外室。”
“瑩兒,你會原諒我的嗎?”
......
謝景淵應該是真醉了。
之後,他又含含糊糊說了許多自己對於林瑩的愧疚。
期間,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
任由他自說自話。
最後,他小心翼翼將自己的唇印在了我的額間的花鈿。
一如,過往他惹我生氣時。
每一次,他都會沒臉沒皮地纏著我認錯。
最後,我們都會以他的唇吻在我的額頭作為和好的約定。
但這一次,我並不想和好了。
我果斷推開了抱著我熟睡的謝景淵。
獨自回到了書房。
我盯著躺在長案上的書信,一看便是一夜。
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
我重新將書信放回原處。
不想委屈她做外室?
那我呢?就活該受牽連嗎?
7
謝景淵受傷的事很快就傳到了我父母的耳中。
翌日,兄長便帶著禮物上門來探病。
他與謝景淵簡單慰問了幾句之後,就來了我的院中。
看到兄長出現在門邊時,我眼中閃過一絲愣怔,但很快便恢複如常。
“兄長,你怎麼有空來了?”
兄長嗔怪地戳了戳我的眉心,“我們家小凝兒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我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兄長想多了,謝府大家都對我很好的。”
“那他對你好嗎?”
兄長卻不留情麵,一舉撕下的我精心地偽裝。
我張了張嘴,“好”的口型到了唇邊,卻始終說不出口。
我不願在兄長麵前說謊。
對此,兄長並沒有半點驚訝。
也是,兄長與謝景淵同朝為官,想必許多事情他早就聽到了風言風語。
他輕歎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凝兒,如果過得不開心,告訴兄長,兄長即刻就接你回家,我們王府養一個小娘子,還是能養得起的。”
我紅著眼眶使勁搖搖頭,“兄長,待我處理好所有事情後,你就乘著馬車來迎我回家。”
我還有事情要做。
難道這麼輕易就成全了他們嗎?
如若這樣,我無法給向心心念念喜歡了謝景淵十年的王凝交代。
8
年幼時,父親是當朝太子的太傅,在皇上的恩準下,我從小就同這皇城中所有同齡的王孫貴胄一同入了太學。
入太學後,為了不讓父親受到各家的非議,我學習異常刻苦。
就連許多大學士都模棱兩可的策論,我都能毫不費勁地流暢答出。
正因如此,引得不學無術的公子們心生嫉恨。
某日下學後,他們合夥將我堵在太學旁的小巷之中。
“你不過一介女子,回家學學女紅,看看女戒,長大以後相夫教子即可,何必要來這太學拋頭露麵,反正幾年後都是要嫁為人婦的。”
“不如將你手中的書交出來,我們替你一把火燒了,你還落得個清閑,哈哈哈哈!”
我雖然已經嚇得渾身顫抖,雙手卻死死護著自己懷中的書冊,“誰說女子不如男,我能回答夫子的策論,你們能嗎?自己不學無術,還要讓別人跟你們一樣嗎?!”
帶頭那個被我懟得啞口無言,氣急敗壞下,他隨手拾起路邊一根小臂般粗細的木棒,就要照著我的腦門上敲,“看來隻有把你敲成個傻子,你才能安分!”
說時遲那時快,眼瞧著木棒即將落在我額頭之際,突然一隻強有力的手掌,一把握住了即將落下的木棍。
是謝景淵。
他握著木棍的手向自己身前一拉,帶頭的公子猛然向前一個踉蹌,他抬腿照著那公子的肚子就是一腳。
疼得那個公子,在地上滾來滾去,除了哀嚎,發不出半點聲音。
年少時,謝景淵混世魔王的諢號,在太學是出了名的。
其餘的公子哥們,一見謝景淵護我,二話不說作鳥獸散。
他伸手拍拍我緊張死死拽著書冊的手,“你是王凝?”
我小雞啄米似的飛快地點著頭。
他笑著揉了揉我的發,“我是謝景淵,放心吧,以後有我罩著你,他們不敢動你。”
我眨巴著眼睛,“以後是多久?”
“很久很久,畢竟你以後會是我的妻。”
“好。”
為了遵守與他這個“很久很久”的諾言,我在京城枯守了五年。
當他凱旋,向皇帝請求賜婚時。
我以為這次換他來實現自己的承諾了。
沒想到,他早已將我曾經的約定拋到了九霄雲外。
9
謝景淵養傷的這幾日,我不曾去過一回他的院子。
每次他派阿福來尋我時。
我都以理賬忙為由,將他搪塞。
不過他傷得並不重。
沒幾日,他就已經痊愈。
那日,我跟母親請完安,在回廊中,恰好與下朝回府的謝景淵撞了個正著。
他較前幾月,好似清瘦了不少。
卻依舊英姿勃發,氣宇軒昂。
他雙手負在身後,嘴角噙著不正經的笑意,歪著頭看著我。
“凝兒,你好狠心,夫君都受傷了,也不來看我,我為了你茶飯不思,你看都餓瘦了。”
說著,他大步一邁來到我身邊,拉起我的手覆在了自己略微凹陷的臉頰。
我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自己的視線,手腕用力掙了掙,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抽了出來,轉身望向阿福,“這幾日吩咐廚房多給世子做一些補身體的。”
言罷,我朝謝景淵福身後,側身準備離去。
謝景淵怔在原地,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快步追了上來,聲音裏全是委屈,“可是,凝兒我想吃你做的......”
我向後退了幾步與他拉開一段距離,“抱歉,世子,我昨日抄書抄到手腕疼,今日還未緩過勁兒來,恐要讓您失望了......”
我話還未說完,母親身邊的李嬤嬤朝我們二人行禮,“兩位主子,前些日子沈夫人府上送來一張請柬,想請王妃明日去府上賞花,奈何王妃近日身子不太爽利,所以想請二位代為參加。”
說這話時,李嬤嬤的眼睛有些不自然地在我和謝景淵身上打轉。
至於其中緣由,大家心知肚明。
我微笑著接過李嬤嬤手中的帖子,“煩請嬤嬤給母親回話,明日的賞花凝兒一定準時前往,隻是世子府衙事務繁忙,恐怕......”
“我可以的!”
謝景淵搶著回了話。
李嬤嬤歡喜地點點頭,“那好,那好,奴婢現在就去給王妃回話!”
10
第二日,我與謝景淵一同出席了禦史府的賞花宴。
我們剛剛走進沈府的園子,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們眼前。
林瑩身著一身嫣紅色的短襖,比花的顏色更加繁複豔麗,讓人乍一眼就能從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她。
“凝兒,沈夫人在那邊,我們過去打個招呼吧。”
謝景淵不著痕跡地想要將我拉走。
沒想到林瑩不顧滿頭的釵鬟“丁零當啷”就朝著我們所在的方向奔來,她絲毫不在意四周怪異的眼神,大喊:“淵哥哥,我總算見到你了!”
“那日我離開後,王妃就不準我再進府門,我好擔心,如果是為了保護我,害你傷到手以後不能拿起長矛了,那我這輩子都會過意不去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謝景淵麵不改色,向後退了一步,站到我的身邊,麵對麵朝林瑩頷首,“多謝林娘子掛念,有世子妃的悉心照顧,我已無大礙。”
我疑惑地望向謝景淵,“世子與林娘子是舊識?怎麼從未聽世子提起過?”
謝景淵眸光晦暗不明地閃了閃,“林娘子,是我在北疆認識的朋友,曾經救過我的性命,已是許久未見,沒想到近日在京中偶然遇到,陸陸續續又碰見過幾回。”
幾回?
賬房那摞厚厚的賬單,怕不是幾回這麼簡單了吧。
我並沒有打算當著眾人的麵拆穿兩人的醜事,溫和地朝林瑩頷首,以示問候。
謝景淵側身,不動聲色地隔在我與林瑩之間。
他轉頭看向林瑩,“林娘子,我們這邊接下來還有要事,就先一步告辭了。”
被拒絕後的林瑩情緒低落下來,整個人蔫蔫地耷拉著腦袋。
她神色怏怏地望著身前的牡丹自言自語,“這花開得真好,過去有一個人,也曾同我講過,京城牡丹綻放的盛大景色,他還說要帶我回京城,要在我們住的院子種滿牡丹。”
謝景淵原本打算離開的腳步陡然停了下來。
他沉默許久,轉頭凝視著林瑩發紅的雙眼,“林娘子,既喜歡牡丹,明日我讓下人送一盆到府上。”
頃刻間,林瑩原本滿臉的陰霾瞬間蕩然無存,“淵哥哥,你果真沒忘......”
聞言,謝景淵這才意識到自己先前是失言,轉頭看向我,“凝兒,你可有喜歡的牡丹,我明日也讓人送一些到府上。”
可我向來偏愛素淨,像牡丹這樣爭奇鬥豔的花卉,最是不喜。
他明明每年阿福都會送一些淡雅的花到我的院子。
而今看來那些花,或許都是別人代勞的。
我立在一旁靜靜看著林瑩和謝景淵的背景。
她正在滔滔不絕地跟謝景淵說著,她近日在京城看到的各種品種的牡丹。
我突然發現眼前的這個男人十分陌生。
難道過往的五年,我一直是活在自己為自己構築的美好的泡影之中嗎?
突然,覺得胃中開始翻騰,滿園牡丹是香氣,熏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我轉身朝外走,“世子,我身體有些不適,便先行一步回府了,勞煩您跟沈夫人賠個不是。”
謝景淵拉住我的手,“我們一起去跟沈夫人告辭後,我陪你去醫館瞧瞧。”
回眸間,我看到林瑩輕輕拽住謝景淵的袖子。
我生硬地甩開了他的手,“不必了。”
11
回府後,我從後院挖出去年自己親手埋下的一壇桂花釀。
這原本是我打算今年作為生辰禮,送給謝景淵的。
現在看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空蕩蕩的亭台,寂寥的夜晚,唯有舉杯邀明月。
奈何今夜明月都被早早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稠雲。
我盯著手中去歲謝景淵送給我的杯盞,“你真的有將我放在心上過嗎?”
“你怎麼不說話?”
“你真心喜歡過我嗎?”
杯盞自然是不能言。
在我半夢半醒間,眼前出現了謝景淵的身影。
此時,我已經分不清現實抑或虛幻。
我像是抓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著他的手,“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跟謝景淵長得好像?”
謝景淵笑了笑,乖巧地點點頭。
我故作神秘地俯身靠近他的耳邊,食指豎起貼在自己的唇上,“噓,偷偷告訴你,他是我過去十年裏,唯一心動過的男子。”
“你知道我,從何時開始心悅於他的嗎?”
謝景淵麵色一怔,而後震驚被喜悅所取代。
他任由我靠在他的懷中,手指輕輕地描摹著他的眉眼,鼻梁,最後指尖停在他的唇。
“從我在太學見他的第一眼,就已經見色起意。”
“見到他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玉樹蘭芝是什麼樣的男子。”
他得意笑笑,將馬上要滑落在地麵的我,重新撈回到懷中。
伸出手指親昵地點了一下我的鼻尖,“沒想到,我們熟讀四書五經的小凝兒,也會有色令智昏的一日。”
我狠狠點了點頭,“嗯。他真的很好看。”
“但是我慢慢了解過後,他的俠肝義膽,他的善良美好,早已勝過了他的美貌。”
“他偷偷將那些公子哥撕壞的書幫我一頁一頁貼上......”
“雖然有些內容,他張冠李戴,但是我還是很開心。”
謝景淵臉上浮現出些許疑惑,“是嗎?我過去還幫你做過這麼多事呢?”
是啊,過去十年中的點點,許多細枝末節的小事,他早就已經不記得了。
唯有我一人還被困在回憶裏,不停地緬懷過去。
思及此,我不禁輕笑一聲,“是啊,他還會在我被欺負的時候,挺身而出。”
“說以後有他罩著我,說我是他的妻。”
“你不知道,聽到這話的時候,我覺得這顆心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它興奮得恨不得立馬跳出來給他看,告訴他,我願意,願意成為你的妻......”
聽到這兒,謝景淵臉上原本戲謔的笑意慢慢褪去,換上了難得一見的正經與深情。
他圈住我的手越收越緊,“王凝,我真的很開心,你能成為我的妻。”
十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我說喝邊說。
足以將一壇桂花釀獨自飲盡。
話到最後,我已經再也說不出任何言語,僅有簌簌落下的淚水,能將我所有的愛慕傾訴。
那一晚,謝景淵緊緊抱著我和衣而眠。
就連睡夢中,他都忍不住挽起欣喜的唇角。
炙熱的唇輕輕貼在我的眉心,囈語著,“凝兒,我心悅於你。”
我貼在他的懷中聽著他平穩沉重的心跳,冷哼一聲。
“謝景淵,我恨你。”
12
再度睜開眼時。
早已過了上朝的時辰,謝景淵卻一動不動地躺在我身側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還未待我清醒過來,他的唇貼了上來。
即將觸到之時,我抬手擋住了。
“沒漱口。”
他好看的瞳仁中,此時隻有我一人的身影,“傻瓜,我又不嫌棄你。”
但我嫌棄你。
我從床上坐起身,侍女們魚貫而入,分別伺候我和謝景淵梳洗穿衣。
他換好衣服之後,原本還想說什麼,卻被前來稟事的阿福打斷了。
臨走前,他趁我不注意,快速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晚上見。”
我先是一驚,待他轉身後,抬起手背狠狠在唇上擦了擦。
今日原本安排是去城西的珍寶齋挑選新到的釵鬟。
沒想到冤家路窄,我剛車馬車下來,就在店鋪中看到了那抹豔麗的身影。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明豔且張揚。
“世子妃,又見麵了!”
我並沒有理會她,直接從她的身邊擦肩而過。
林瑩許是沒有料想到我的這般冷漠地輕視她,強烈自尊心的作用下,她展開了渾身的尖刺,不懷好意地攔住了我的去路。
“世子妃,您難道不想知道我跟謝景淵之間到底發生過嗎?”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但我的視線卻完全不受控製地被他吸引。”
“我對他的愛,不會輸你半點。”
“我知道他現在依舊愛著我,否則以他果斷的性格,不會現在繼續跟我糾纏不清。”
“......我們之間有過一個孩子,雖然不幸在戰場夭折了,但他不可能會忘記我舍身救他的恩。”
“王凝,難道你想一直夾在我和他之間嗎?”
“你即使沒有謝景淵,以你們王家在京城的勢力,也不會愁嫁。”
“但我隻有謝景淵......”
說著,她突然“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她雖然仰視著我,眼中卻滿是篤定與輕蔑。
我靜靜聽著林瑩說的每字每句。
意外發現,現在關於謝景淵的事,好似已經無法再在我心中激起半點漣漪。
我站起身,“這本就是你們之間的事。”
“你應該去找他,隻要他願意寫,無論是休書還是和離書,我都會欣然接受。”
林瑩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如此說,她目光變得閃爍,支支吾吾半晌,“我給你機會,讓你自己體麵離開不好嗎?”
我被她天真的回答逗笑,“林娘子,念在你小門小戶見識淺薄的份上,我大方地告訴你,且不說王府從古至今沒有和離的先例,就你剛剛跟我說的你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你可知無媒苟合即便世子將你娶進門,也隻能做賤、妾。”
林瑩徹底被我激怒,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王凝,剛剛那些話,你可有人證物證?!”
“既然你不識好歹,就不要怪我了!”
“咱們且走著瞧,看到底誰才是那個被掃地出門的那個!”
13
我到家時,謝景淵還未回來。
看到阿福獨自待在府中,我就明白,謝景淵又去景春樓了。
待我沐浴出來的時候,他攜著一身的酒氣從門外進來。
他從侍女手中接過絞發的帕子,動作嫻熟地為我擦拭著烏發上的水珠。
謝景淵站在我的身後,透過妝奩上的銅鏡,直勾勾地盯著我,“凝兒,我們好久沒有像今日這般,安安靜靜,唯有你我。”
我抬眸溫柔地笑了笑,“如今,真的隻有你我嗎?”
謝景淵怔了怔,似是沒有想到我會追問,立即舉起手,“凝兒,我願對天起誓,我的心中隻有你,如若不然,便讓我天打五雷轟。”
我不禁在心中嗤笑。
果然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14
近日,林瑩雖然沒有再出現在我的麵前,但是我知道,她尋了各式各樣的理由,將謝景淵叫到她的身邊。
除夕夜當晚,我和謝景淵被王妃一同“趕出了家門”。
王妃佯裝生氣地盯著我們,“今晚城中有燈會,你們小兩口在家裏守著我這個老婆子幹什麼,趕緊去出去逛逛。”
當我們一起走到大門前時,謝景淵的臉上表情格外複雜。
我搶先一步開了口,“世子,想先去城中的靈隱寺去上炷香,恐怕沒辦法陪你一起去逛燈會了。”
謝景淵緊繃的表情,悄然鬆懈了下來,“那一會兒,我去靈隱寺尋你。”
“好。”
與謝景淵在府門前分開後。
實則我並沒有急著去寺中,而是尾隨著謝景淵來到了湖邊。
此處人跡罕至,唯有一個紅色的身影,在亭中翹首以盼。
謝景淵腳步輕快,一步一步朝亭中疾步走去。
以他的身手居然沒有察覺出我的氣息,可見他心中到底有多麼焦急。
在見到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時,我呆呆立在了原地。
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就是他許我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15
當晚,我並沒有去靈隱寺等謝景淵。
而是直接回到了府中。
熄滅了院中所有的燈。
他回來後第一時間來到了我的院中,正準備推門時,發現院門被人從裏麵閂住了。
拍門也無人應答。
我原以為,他會就此放棄。
沒想到第二日開門時,謝景淵正負手站在門外。
他眼下一片青黑,明顯是一晚都沒有休息。
見到我,他立即推門走了進來。
“凝兒,昨晚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抬眸剛要準備開口。
阿福神色慌張地從門邊探進來半個腦袋。
我點點頭,示意他開口。
阿福看向我的眼神有些飄忽,“世子,那個......有事,尋你。”
雖然阿福沒有明說,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心知肚明。
謝景淵麵帶歉意地看著我,“凝兒......”
我平靜如初,“既然林姑娘曾經救過世子的性命,如今她有難,世子出手幫助,也是合情合理。”
“你去吧,一會兒兄長來看我,我們兄妹之間有些體己話要說。”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頻頻回頭,“凝兒,我去去就回。”
......
待謝景淵再度回來時,我剛好將大哥送走。
命人將院門重新上了鎖。
他站門邊隔著縫隙望向我。
“凝兒,我跟林瑩真的沒什麼......”
我讓丫鬟給他傳過去一張字條,上麵寫著,【我累了,先回去吧。】
連續數日,我都不曾再出過院門。
也不曾再與謝景淵說過一句話。
這樣的情況一直維持到王妃的生辰宴。
那日,我收拾妥帖後,命人打開了院門。
剛一開門,就看到謝景淵已經早早候在了那裏。
他一見我便開心地迎了上來,緊緊將我的手捏在掌心。
他將我拉到前院,依次向各位大人介紹我的是他的夫人。
當夜幕降臨時,生辰宴也隨之進入尾聲。
陪同謝景淵一起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
我果斷地甩開了他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己的小院方向走去。
我知道,謝景淵一直與我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跟在我的身後。
當我前腳剛剛邁入院門,便立即下令將院門鎖了起來。
謝景淵這一次不顧一切地拍打著木門,他已經顧不得麵子,大聲朝裏喊:“凝兒,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你最近一直對我疏離?”
“如果是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你說出來,我都可以改。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麼冷漠,我的心也是肉長的,我也會難過。”
16
“吱呀——”
我親自拉開了院子的大門。
直視著謝景淵的眼睛,“世子真的是貴人多忘事,不過半月的光景,就已經將之前做過的事情統統忘記了嗎?”
“我......”
謝景淵似乎想起了我所說的那個日子,他的麵色如同遭受晴天霹靂一般。
我盯著他的眼睛,挑了挑眉,“除夕、湖心亭、花燈......”
“世子還需要我說得更具體一些嗎?”
謝景淵緩緩抬起頭,雙目圓瞪,上下唇碰了碰,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世子,我今天累了......”
正當我準備關門時,謝景淵抬腿跨過門檻,抵死不準我將門闔上。
“凝兒你聽我解釋......”
我懶懶抬手攔住了他的話,“世子,你曾經是我的心之所向。”
“可是,最近我才知道,原來我這麼多年的真心都喂了狗。”
“你在北疆與林瑩夫妻相稱時,可曾有一刻想起過,我在京城還在苦苦盼望你的歸來?”
聽到我的話後,謝景淵先是驚訝,而後死命搖著頭,“凝兒,不、不是......”
“不過這些對於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我累了,你走吧。”
說完,我不再執著於關門,而是冷漠轉身。
不願多看他一眼。
17
即便如此,我們之間沒有人提出和離。
謝景淵每日隻要有時間就往我的院子跑。
四處命人搜羅有趣的小玩意,逗我開心。
但我無一不將他拒之門外。
他卻沒有半點氣惱,執著地想要逗我開心。
聽聞,最近景春樓失去一個大主顧之後,生意一落千丈。
已經在變賣的邊緣。
那日聽聞珍寶齋出了新式樣的朱釵,我特地乘車前往。
沒想到剛到門邊,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林瑩雖然表麵依舊是趾高氣揚,但她的精神頭顯然已經大不如前。
她一開口就是質問,“你到底使了什麼手段,將淵哥哥牢牢綁在了身邊?!”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雙手環繞胸前,“這個問題,你不應該去問謝景淵?隻敢跑來對我興師問罪,就是你所有的本事?”
我不過是幫助他清楚認識到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
卻又在他最愛的我的時候,將他推入深淵。
一如當初他對我的那樣。
林瑩此時已經全然不顧自己的形象,衝上前來,一把扯住了我的袖口。
“王凝,你真是可悲,死守著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
我並不氣惱,“林瑩,我還是上次那句話,隻要你能說服謝景淵,無論是休妻還是和離我都認。”
“你可以嗎?”
18
七夕節那日。
謝景淵邀我一同遊湖。
他包下了京城中最豪華的畫舫。
船上隻有我們兩個人。
當他發現船正在劃向上一回他與林瑩私會的湖邊時,臉上原本溫柔的表情開始變得不自然。
不過一瞬,他很快恢複如初。
他從桌下抱起一個木箱,重重地放在了桌麵上。
“凝兒,你快看看,這些都是我托人特地從西域帶回來的稀奇玩意兒,看看可有喜歡的?”
我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甚至不想伸手,“謝謝,以後不必破費......”
還未等我說完,眼前晃過一道冰冷的銀光。
當我回過神時,一柄利刃穿過了謝景淵的後背,而利刃的另一端,正牢牢握在林瑩的手中。
林瑩原本嬌豔的臉上,如今隻剩下癲狂的猙獰。
“謝景淵,你明明說過要同我一生一世的,如今為何食言?”
“我為你失去過一個孩子,而她呢!她為你做過什麼?!”
“為了你,我不惜舍棄自己北疆郡主的身份,冒著被殺頭的危險,也要追隨你回到京城。”
“可你呢,就為了這個女人,要拋棄我!”
......
鮮血一汩汩從謝景淵的傷口中湧出。
我靜靜坐在一邊,以旁觀者的身份觀賞著這場鬧劇。
直到謝景淵的嘴唇逐漸失去了血色。
他虛弱地朝我的肩膀將手伸了過來,“凝兒,趕緊逃......”
我嫌棄地躲開了他的手。
謝景淵回頭怔怔地望著我,一隻沾染了鮮血的手,孤零零地懸著空中。
此時,我早已失去了繼續觀看下去的興趣,朝畫舫的後方招了招手,“出來吧。”
直到兄長帶著大理寺一幹人出現在甲板的一端時,林瑩和謝景淵不約而同地望向我,他們立時恍然大悟。
林瑩發瘋似的朝我飛撲而來,“你剛剛是在故意套我的話,對不對?!”
“你這個歹毒的女人,害了淵哥哥還不夠,還想將我也一同拖下水!”
林瑩尖叫著,抽出插在謝景淵背後的匕首,就要朝我狂奔而來。
兄長二話不說,一個閃身就將衝向我的林瑩,踹到了船壁上。
已經痛到爬不起來了,她還不忘繼續掙紮著在地上叫囂。
“王凝,你這個狡詐的女人,居然連自己的夫君也要算計!”
我站在一旁,用餘光掃了一眼身邊之人,嗤笑一聲,反問道:“他也配?”
謝景淵雙眼失焦,靜靜坐在地麵。
被衙役押走之際,與我擦肩時,他緩緩抬起頭,直勾勾地望著我,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
曾經心悅之人,最後以此收場。
兄長不忍,上前安慰我。
“凝兒,如果你還放不下,我可以在聖上麵前為謝景淵求情......”
我搖搖頭,“當看到他心另有所屬的時候,我就已經放下了。”
在兄長的調查下,我知道了,當初謝景淵為了贏得北疆一戰的勝利,他利用了林瑩對自己的感情。
他原本隻是想要騙取林瑩的信任後,讓她替自己偷來北疆的堪輿圖。
沒想到兩人期間假戲真做。
但謝景淵心中清楚地明白,林瑩不過隻是自己的一個棋子罷了。
他是斷不可娶她的。
所以在大戰告捷之際,他連夜逃走了。
知道真相後的我,再看到謝景淵時,隻會心中作嘔。
我愛過他正義凜然的模樣。
也能恨他唯利是圖的嘴臉。
而今,我真正明白。
拿得起,放得下。
無愧於心,無愧於己,才是這世間最為重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