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辛辛苦苦伺候了幾個月的水稻,剛換成錢,魏老婆子聞著味兒就過來了。
大言不慚的讓我媽把錢交出來,給她孫子讀書用。
“我去你的!你滾回你大兒子家裏去!好意思向我一個寡婦要錢!死不要臉的東西!”
魏老婆子理直氣壯的咆哮:“我兒子是被你克死的!你就活該把錢給我大孫子讀書!生不出兒子的賤命人!”
“你孫子算個什麼東西!我女兒比他小兩歲都讀初中了,他還在讀三年級!傻子!智障!沒出息的!槍打的!”
話還未畢,我媽抄起來竹條掃把,狠狠往魏老婆子臉上抽。
不把人打走,難道要聽她用更臟的話罵回來嗎?
我媽就我一個女兒,她指望著我出人頭頂,以後接她去大城市享福。
她天天都在幻想,自己住在大城市精致漂亮的房子裏,吃好的,穿漂亮的。
人要出人頭地,掙到錢,就必須讀書。
因此我媽幾乎是瘋魔了一般的讓我學習。
魏老婆子被打走後,我媽臉上的凶惡表情消失不見。
轉過身來,如往常一樣給我重複的“洗腦”。
“優優啊,媽媽守住了你的讀書錢,你一定要好好的讀書,讀書!我們是大山裏的窮人,隻有讀書才能走出大山!”
我媽為了讓我知道山裏的苦,為了激發我讀書的欲.望。
從我小學一年級開始,就讓我獨自一人,每天走四十多裏山路上下學。
夏天還好,冬天天不亮就得出發去學校,黑蒙蒙的天空壓在我頭頂。
我跟媽媽說冬天太黑了,我害怕,能不能給我買一個手電筒,我照著路去學校。
媽媽說:“我們是山裏的窮人,哪裏來的錢買手電筒?你隻要好好讀書,走出大山,以後就再也不會走黑漆漆的山路了。”
“這都是為了你好。”
“曆練曆練嘛,小孩子也要見識一點風風雨雨。”
“你生來是努力拚搏的,你要拚命賺錢給媽媽花的,媽媽給你的已經夠多了,不要太貪婪了。”
這條山路我便黑漆漆的走了六年。
我媽媽賣稻子的錢最終沒有一分錢到魏老婆子手裏,給我交學雜費了。
初中需要在學校住宿。
那年頭,我同學們的生活費普遍是五十塊錢左右一個星期。
我媽隻給了我二十塊錢一個星期。
這二十塊不僅僅是飯錢,我所有零零碎碎的東西都靠著這二十塊錢。
我隻能慶幸,幸好我還沒有來初潮。
不然衛生巾···不,衛生紙都是一大筆開銷。
周末,我攥著手裏僅剩的三塊錢,和同學一起去文具店買文具。
我隻買了一瓶三塊錢的墨水。
其他的,也沒錢買了。
“王優,你咋就買一瓶墨水?你橡皮擦呢?三天前你就沒有橡皮擦可用了!”
我真的沒好意思說,我買不起橡皮擦了。
絞著衣角,小聲撒謊的說:“我想鍛煉自己,減少自己寫錯字的幾率,這樣作文會好看一點吧?沒有塗改痕跡,說不準老師會給點卷麵分呢!”
像這種奇奇怪怪的回答,我從小到大已經講過無數回。
我生來無人愛我,媽媽隻把我當成日後享受榮華富貴的工具。
我卻可悲的懂得了幾分自卑!
一個高高瘦瘦的女生口直心快:“王優,你跟你媽多要點錢唄!自己買一個橡皮擦,不要老是借!雖然你要鍛煉自己,但總不可能一個字不寫錯,一次都不跟我們借橡皮擦吧?”
“我們的橡皮擦不要錢啊?”
“我回去會跟媽媽說的。”說完這句,我便沉默。
我早就知道的,和媽媽說是根本沒有用的。
家裏太窮了,爸爸死的早,隻有媽媽照顧我。
媽媽種地賣菜已經很辛苦了,我不可以再跟媽媽要錢,增添負擔了。我在心裏默默地重複這句話。
我低著頭,許久沒有修剪過的頭發擋住了我的神情。
大家也沒有再說什麼,各自去挑選文具。
結賬時,我掏出那皺巴巴的三塊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人家書店老板,似乎都嫌棄這幾張錢,又皺又破。
幾個同學剛剛走出去書店。
一輛嶄新的摩托車在他們麵前躥過。
轟轟轟的揚起一路灰塵!
有同學大喊:
“王優!!那個騎摩托車的,把你媽拐走了!!!”
我心裏瞬間閃過老師在課堂上說過的什麼人販子,迷.藥,搶人,拐賣之類的東西。
我攥著小小的墨水瓶,瘋了一般的躥出書店,跟著那輛嶄新的摩托車後麵,拚命的追!
“媽媽!媽媽!!救命啊!!有人拐了我媽媽!停下!不準跑,不準跑!”
我撕心裂肺的喊:“停下!!不準跑!”
當時,我心裏怕極了媽媽被人販子拐走了,然後我就沒有媽媽了。
卻根本沒有注意到,媽媽穿上了嶄新的幹淨衣服,特意整理過頭發,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雙手抱在騎摩托車的男人的腰上,頭靠在他肩膀上。
根本就不像是被強迫的。
“救命啊,有人販子啊!!”
喘著大氣的撕心裂肺的聲音,很快就被周圍的人注意到。
有看熱鬧的,也有扛著鋤頭菜刀出來的。
“啥!啥人販子!在哪呢!!”
我媽拍了拍男人的腰,示意他開車開快一點。
但是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截停了摩托車。
一大群人圍觀了上來。
我跑上前去攥住了媽媽新衣服的一角。
這才敢放鬆的大口大口的喘氣。
我都不知道我竟然可以跑這麼快,能跟在摩托車後麵跑這麼遠。
我沒注意到媽媽臉上越來越陰沉的表情,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的笑容,“媽媽!媽媽!還好你沒事!嚇死我了!我剛剛好害......”
話還沒說完,一個粗糙的巴掌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狠狠的扇在了我紅撲撲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