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4年,夏末秋初,舊枝新花,換了人間。
岑家大院,十五歲的楊盡剛替岑老爺收拾完書房,被管家老伯叫至院內。
“來,楊盡,這是老爺送你的,說你前幾日替他收賬辛苦,有了這個能少跑些路。”管家老伯笑意和善,指著一大物件對楊盡說。
楊盡定睛一瞧,竟是一輛黑漆橫架自行車。
“來,我教你騎。”管家老伯熱心招手。
楊盡聰明伶俐,不多時就掌握了技巧,騎得熟練,管家老伯連聲誇讚。
“老伯!”楊盡忽而想到什麼,“少爺是不是快下課了,我能騎自行車去接他嗎?”
“哎呦,都這個時間,應當快下課了,你認路嗎?”管家老伯問。
“認路!”楊盡應道,推著自行車就往岑家大院外跑。
管家老伯在他身後喊:“你剛學會騎車!如若不曉得怎麼載人,就讓少爺坐黃包車回來!”
“噯!知道了!”楊盡雖跑得急,但不忘應聲。
他一路猛踩腳踏,撥著車鈴,來到岑子規就讀的學校前,他剛到,裏頭的學生正好放學,三三倆倆走了出來。
不多時,楊盡就瞧見身著筆挺中山裝的岑子規手裏捧著幾本書,大步往外走。
楊盡剛要喊,忽又噤聲。
一名可愛伶俐梳著麻花辮身著淺藍學生裝的姑娘喊住了岑子規,兩人說說笑笑地談了事,好半天才揮手道別。
岑子規走出學校大門,正打算尋輛黃包車,忽然目光定在不遠處巷口前的一人身上,他快步走過去,舉臂揮舞:“楊盡哥,你怎麼來了?”
“老爺送了我輛自行車,我來接你回去。”楊盡笑著撥響清脆如玉擊的車鈴。
“嗯。”岑子規點點頭,幾步走過去,跨坐在自行車後座上。
“坐穩了嗎?”楊盡話音剛落,感覺岑子規抓住了他腰側衣服:“坐穩了!”
楊盡深呼吸數下,一踩腳踏,自行車歪歪扭扭前行了幾米,兩人差點摔倒。
楊盡再試,又是左扭右拐的數米,不得已腳抵地麵穩住身子,他撓頭,羞愧道:“我剛學,不會載人,要不少爺你今天還是坐黃包車回去吧。”
哪知岑小少爺道:“我不,我不坐黃包車,你不會載人你就練唄,這不正好,我陪你練!”
“我怕摔著你。”楊盡道出擔憂。
“沒事,我不怕摔。”岑子規堅持。
兩人強了一會,最後岑子規雙手往一前伸,摟住楊盡的腰:“那我這樣抱緊點,就不怕摔了,你快練,你做什麼不練?你是不是不想來接我下學,所以不想練?”
楊盡實在說不過他,隻得繼續練,好在沒兩下他就掌握了技巧,安安穩穩地把岑小少爺送回了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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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清風蟬鳴,月明星稀,岑家宅院的下人給專心習功課的岑小少爺送果脯點心。
岑小少爺正看書寫字呢,見來人,喊他到案桌邊,悄聲叮囑道:“你讓楊盡哥送來,別說是我要求的。”
片刻後,楊盡敲響書房門:“少爺,我給你送吃食。”
岑子規忙正襟危坐,清清嗓子:“進來吧。”
楊盡推門入,將裝果脯點心的盤子放在岑小少爺手邊,轉身要走。
“等等!你這就走啊?!”岑子規書一放,喊住他。
楊盡腳步一頓,回身:“少爺,還有什麼吩咐?”
“我......我......”岑子規目光四處亂飄,忽而惱怒地將書一推,“讀書枯燥,我不想一個人看了,你陪我看。”
這話有些戳到楊盡痛處,他低頭:“少爺,我識字少,不懂怎麼讀書啊。”
“那我教你!”岑子規不由分說,拽著楊盡的手臂,拉他到書桌前。
楊盡踉蹌兩步,扶住書桌沿穩住身子,哭笑不得“少爺,少爺,我是下人,與你地位有別,不能和你學這些的。”
“你說什麼呢!”岑少爺臉色當即寒了下來,令楊盡噤聲不敢多言,低頭垂眸。
“楊盡,你看著我。”岑少爺雙手按住楊盡的肩膀,讓他抬頭挺胸,“時代已經不同了!民主麵前,人人生而平等,什麼地位有別的言論,都是糟粕!都是腐朽!一個人無論是什麼身份,又或者是男是女,都可以學習寫字!”
楊盡看著岑子規,遲疑但滿懷期待地開口:“真的嗎?”
“嗯!我教你!我今日在課上學了曆史!”岑子規見楊盡願意跟自己學,越說越興奮,“泱泱上下五千年,天地玄黃,那是為龍之魂魄和折不彎的脊梁啊!”
那夜,兩名少年湊在一塊翻看曆史書,探討交流,廢寢忘食,再抬頭時,驚覺已是月明星稀,深更半夜時。
“少爺。”楊盡雖意猶未盡,仍勸道,“太遲了,我以後再和你學,今天先到這吧。”
岑子規抓著他的胳膊:“說好了,以後都和我學!”
“嗯。”楊盡笑道,“快去歇息吧,瞧瞧這外頭的光景,再不睡覺,就該天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