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語:
【2009年6月12日
他們把踩著腳印的卷子塞到我的嘴裏,讓我吃完長長記性。
我不願意,換來了劉勝的一頓毒打。
我不能哭,要不然他們就會把我拖到巷子裏,把我丟到垃圾桶裏麵。
哪裏都是地獄,有沒有人能救救我。】
1
我撿到了一本破舊的筆記本。
剛看完第一頁那揪心的經曆,正想著裏麵這個叫顧程淵的少年現在怎麼樣了的時候,一睜眼,我就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校園。
不遠處我看到被幾個人圈在中間的少年。
他此刻正低著頭,額前的劉海擋住眼睛,看不清神態。
就像身陷陰影中的蒲公英。
我饒有興趣地看去,卻發現他們之間的氣氛不太對。
直到有拳頭揮動的聲音和咒罵聲我才反應來,
那男孩再被單方麵毆打。
周圍到處都是學生,可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
少年就像一座茫茫瀚海中的孤島。
冷漠的旁觀者,往往都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不是一個多管閑事的人。
但我不會讓自己後悔。
“據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會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製。”
我站在他們身後笑了笑,“青春有幾個三年呢?”
中間的少年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濕漉漉眼神裏滿是震驚。
小孩就是小孩,他們聽完紛紛都收回了手。
其中有個男地狠狠睨了我一眼,想要動手。
我指了指頭頂的監控,“要動手嗎?十七歲真是蹲局子的好年齡呢。”
“有病。”幾個人吐了口痰離開了。
我真的很想告訴他們,這種混子行為真的不酷。
小孩嘛,還是學習的樣子最好看。
“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姐姐陪你去報警?”
我關切地站在他的麵前彎腰查看,看到他胸前的名牌寫著顧程淵。
名字還挺好聽的。
他的眼底,流露著對陌生人的敵意。
看著我向前,不自覺地往牆角靠了靠。
見他這樣抵觸我,我也不好再說什麼,便隻是訕訕一笑。
唉,這麼不願意接受幫忙?
2
放學後,我看到學生們經過某個小巷子會特意避開走。
巷子裏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我心中一跳,正好目睹了顧程淵被踢到了垃圾堆裏。
又是那個高個子,他伸手拽著顧程淵的頭發,逼他抬頭。
隨著手掌重重落下,顧程淵得嘴角多了一條血絲。
他死死咬住唇,不肯發聲。
就在其他人也要蜂擁而至時,千鈞一發之際,巷子外響起了警笛聲。
看著被帶走的小混子們我鬆了一口氣。
“傷得嚴重嗎?”
我衝眼前的顧程淵伸出手。
因為不了解這裏的地點,剛才找的路人幫忙報了警。
還好沒有太晚。
他抬起頭,我頭一回看清他的麵貌。
蒼白,又陰沉的臉。
空洞的眼睛裏看不到一絲生氣,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
“你叫顧程淵,對吧?”
我猶豫著要不要收回手。
他不說話,沒有握住我的手,自己起來了。
行吧,無所謂。
我收回手,又給他遞了一張手紙。
結果他冷冷看了我一眼,然後一把拍下我手中的紙。
???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低下頭就轉身離開。
留下滿臉錯愕的我,獨自在風中淩亂。
還挺倔!
3
我乏味地躺在床上翻著筆記本,發現上麵的內容多了嶄新的一頁。
【今天遇到了一個奇怪的阿姨。
我明明不認識她,但她卻很愛管閑事。】
我這才發現,前麵他寫的內容和今天的經曆一樣。
原來這本日記的主人是顧程淵?
不過阿姨是誰?我嗎?
嘴角抽了抽,我還沒那麼老吧。
校園裏已經有傳聞說我是顧程淵的女友,說我處處維護他,替他出頭。
還有說他找了個黑幫女友保護自己,就離譜。
或許是這個原因,我也好長一段時間沒看到他被欺負了。
但是我看他一副死人臉就來氣。
顧程淵嘴上說不要我同情,但也沒見得他反駁謠言。
嗬,男人。
午休時間,我看到劉勝一行人在往班級垃圾桶扔些什麼。
他們做什麼都很可疑,所以在他們離開後我就立刻上前查看。
我丟,裏麵全是新的本子和教材。
我隨便拿起一本去看,發現上麵寫著顧程淵的名字。
我還在裏麵找到了一個鑰匙,好像也是顧程淵的。
現在這個點他應該是回家吃飯了,我因為日記本,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他家。
“你?——”顧程淵看到我,大大的眼睛裏滿臉震驚。
我打斷他說話,“我家在附近,剛才看到你鑰匙掉了。”
隨後我把鑰匙遞給他,他微張著嘴,沒再說話。
“跑過來的?”他察覺到我在大口喘氣。
“怕你白來一趟。”我揚起唇角,“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緊緊握著那把鑰匙,看向我的眼神放鬆了些警惕。
他好像有話沒說出來,但我沒在意,反正鑰匙送到了,轉身就離開。
離開時有個女人和我擦肩而過,我聽到身後顧程淵說了聲媽媽。
難怪他長那麼好看,原來是隨了媽媽。
4
次日早上竟然有教務處主任親自守在校門口,氣勢洶洶地,勢必要抓住遲到的學生。
我已經看到有好多人被罰跑操場了。
啊這,這部劇是高中時期的噩夢八百米嗎?!
我靠在學校的外牆上,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這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抹身影高高瘦瘦的,竟然是顧程淵。
我張大嘴巴,好小子你怎麼也遲到了?!
他好像不知道今天主任值日,眼見就要邁進校園,我立馬抓住了他。
顧程淵被我抓得一愣,回頭看清我後眼中閃過疑惑。
我指了指門口,小聲開口,“今天主任值日,遲到的人死定了。”
他往裏麵看了一眼,也擰緊眉頭。
看他這樣子我就知道肯定也討厭跑步。
突然他不說話,眼神直直盯著我的手。
原來我一直抓著他的手臂。
我連忙鬆開,“太著急。”
“那你想怎樣。”他聲音平靜如水。
我灣了灣眼睛,“看我的。”
“快點。”顧程淵不悅地催促。
路過的人就看到他彎著一條腿,而我踩在上麵,要爬牆。
“快啦快啦,我上去就拉你。”
我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借力,觸碰時我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瞬。
最後我輕鬆一跳,成功爬到了學校的後牆。
“你上來。”我向下麵的顧程淵伸出手。
少年抬著頭,陽光透過葉縫照在他的臉上,顯得他格外溫柔。
他看著我的手,猶豫了好久。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牽上時,手上傳來了他的餘溫。
“你抓緊我。”
他的眼睛在陽光下像是一池清澈的湖水,裏麵閃爍著我的身影。
我心中微動,這一幕留在我腦中許久。
5
那次以後,我和顧程淵之間的關係,好像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謝謝。”
值日的時候,同組的顧程淵淡淡說了一句,聲音小到我以為他在自言自語。
放學時間,班級裏已經沒有了人。
“嗯。”
我繼續手上的活,想著好久沒擦過黑板了。
“我和你道歉。”
我轉過身,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什麼?”
他對上我的目光,略有些別扭地轉移視線,“就是……”
“我知道了。”
我彎了彎眼睛,“我知道你意思了,沒關係,我原諒你了。”
青春期嘛,難免拉不下臉麵。
我身為大人,不和小孩計較。
顧程淵愣怔片刻,低下頭開始拖地,嘴裏還呢喃著什麼。
我心情大好,可算是沒有好心喂狗。
結束後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和我對視。
我猶豫片刻,揮了揮手。
他臉一頓,竟也跟著揮了起來。
動作僵硬得我感覺都能聽到他關節發出的咯吱聲。
第二天的體育課學校打排球,我主動選擇和顧程淵一組。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倒也沒說什麼。
我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好像在說竟然會有人和他一組。
明明都站在陽光下,可唯獨顧程淵一個人,沒有一束光在他身上。
我走過去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我們要贏哦。”
他看了我一眼,緩慢點頭。
結果。
這小子太病弱了,沒幾下臉色就變得蒼白。
我看到對麵的劉勝一臉不善,下一秒就有球以迅雷不及的速度砸向顧程淵。
我沒有猶豫,身體潛意識擋在了他麵前。
但想象中的痛感沒有傳來,一睜眼,顧程淵擋在我身前。
他嘴唇沒有血色,唯有那雙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輝。
搞針對是吧?我氣不過來,反手就把球砸在劉勝身上,兩人雙雙出局。
顧程淵看著我,喉結微動,“你不用這樣。”
“你管我?”我衝他吐舌頭。
他哼一聲,目光有星點閃過,“幼稚。”
好像。
顧程淵沒有那麼冷冰冰了。
再次睜眼,我已不在校園。
那聲幼稚好像仍在耳邊回響。
不知道冰塊臉顧程淵長大後變成什麼樣子了呢?
我抱著試試的心態找他的信息,結果還真在聯係人裏找到了。
懷著顫顫巍巍的心,我點下了撥打鍵。
“喂?”電話對麵傳來低沉的聲音。
和少年期清冽的嗓音不一樣,我抱著試試的心態,“顧程淵?”
電話那邊傳來一陣沉默,遲遲過後才開口,“你是?”
我的內心一陣狂喜,“我是齊琳。”
“誰?”
我皺起眉頭,他這是什麼反應啊。
“看了備注,你是我的住戶吧?”
“不好意思,這種老套的欠租手段對我沒用。”
緊接著就是電話被掛斷的聲音。
腦殼像被人砸了一拳。
他忘了我?
狗男人。
6
亮堂的教室裏,沒有嬉笑,隻聽見筆尖與紙頁的摩擦。
安靜,卻也是青春的模樣。
我百無聊賴地盯了會桌麵上的卷子,隨便寫下幾個答案後放棄思考。
拜托,我現在可不是真正的高中生。
把身體往後一靠,我發現顧程淵在看我。
小心翼翼的,被我發現後他慌忙地低下了頭,手中的筆都拿反了。
就像是一個偷吃糖被發現的小孩,可愛到犯規。
很好,臉上白白淨淨地沒有傷,應該是沒被欺負。
但我還是狠狠白了一眼才收回視線,小沒良心的,竟然以後把我忘了。
直到下課我都沒再去看他一眼。
顧程淵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我基本沒有看到過他在教室裏說話。
因為被霸淩,他周圍也沒什麼朋友。
所以盡管心中有些不滿,我仍會在下雨時給他撐傘,或是在無人的教室默默陪著他。
這樣做,隻願他以後回想高中生活時,不會像日記本一樣全是灰色記憶。
他就像是被拋棄的流浪貓,一旦被拋棄過一次,就很難再相信別人。
不過,就衝他之前的道歉,我有耐心溫暖他。
在語文課上老師提問了後排昏昏欲睡的劉勝,但他怎麼可能會背,磕磕巴巴的,引得教室一陣哄笑。
“劉勝啊,坐下吧,回去好好背背。”
他很好麵子,當場臉色就變成了紅薯色。
我有些想笑,還知道羞恥呢?
語文老師直搖頭,隨後便要提問其他人。
就在她看向顧程淵開口時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急忙站了起來,“老師老師,我會!”
她笑了笑,“好了好了老師知道你會,但這次提問顧程淵。”
隨著桌子拉開的聲音,顧程淵站了起來。
我擰著眉頭看了他一眼,可惡,事情還是會發展是嗎?
顧程淵麵無表情地直視前方,滔滔不絕地背出了文言文。
他的記性很好,不愧是文科生。
老師在簡單稱讚後繼續講課,而我卻看到了劉勝眼底的怒火。
他憤怒的目光,在看著顧程淵。
7
晚自習結束後外麵就暗了下來,天空的晚霞很美,但我卻無暇去欣賞。
我忙於尋找著顧程淵的身影,不見的還有劉勝他們幾個。
“同學,器具存放室在哪?”我在樓道隨便拉起一個女同學問。
她有些茫然地告訴我在二樓,我急忙道謝,轉而下樓。
顧程淵這個不省心的,又被劉勝他們幾個給堵了!
可我到地方時,裏麵卻空無一人。
我大口喘著氣,不應該啊?
日記上明明說劉勝惱羞成怒,把他帶到器具室群毆了啊?
我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一間一間去找。
沒有,哪裏都沒有。
就連男廁所也空無一人。
外麵的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高三學生都走了我都沒找到他。
有人告訴我,看到放學前顧程淵被劉勝那群人夾裹著上了天台。
心中有巨大的不安感襲來。
打開天台的門,我看到少年纖瘦的身軀在夜幕下,站得筆直。
心中的石頭落地,找到了。
他白色的襯衣上染著點點血跡,隱約還能看到幾個腳印。
顧程淵聽到身後的動靜,緩緩轉過了身。
蕭蕭夜風裏他的身影顯得單薄,此刻他的眼神有種與年齡不符的蒼涼感。
令人心疼地想去抱抱他。
看到我的瞬間,眼底的那抹陰霾竟褪去了大半。
“顧程淵。”
“冷不冷?”
風很安靜,吹拂著操場中的梧桐樹,發出沙沙的聲音。
像潭水般深幽的夜色裏,繁星璀璨。
月光清冷地透過雲層傾灑而下,少年披著一層銀白,點了點頭。
晚風像是知曉了什麼,在這寂寥的黑夜裏顯得格外溫柔繾綣。
我走過去,將他緊緊擁在懷裏。
“你怎麼……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