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絮剛“遇見”的大門就聞到一陣咖啡的香氣。

　　韓俊輝正坐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咖啡，正專注的看著膝上的書，陽光落在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流暢的下顎線。

　　不知為什麼，原本躁動的心一下子冷卻了下來。柳絮走過去，在韓俊輝對麵坐下。

　　“不用上班？”韓俊輝詫異的問道，現在才二點多鐘，又不是周末，“難道真的辭職了？”

　　“沒有。”柳絮搖搖頭。

　　韓俊輝以為柳絮又是借口跑采訪來他店裏偷懶，寵溺的笑笑，繼續低頭看書。

　　那是塞林格的短篇小說集，他尤愛《破碎故事之心》中主人公的一句話：“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和他一樣。

　　“韓俊輝。”柳絮趴在桌子上，雙臂自然的抱住自己，然後將臉埋進臂彎處，悶悶的問，“我想起小時候的事了。”

　　聞言，韓俊輝抬頭看向柳絮，唇邊含著的笑容慢慢收攏，神情嚴肅的敲了敲桌麵，“抬頭。”

　　雖然是高中才認識柳絮的，但是這麼多年來，對於小時候那些事多少有所耳聞。況且柳絮這姿勢他太熟悉不過了，每次感覺到受傷的時候，她都會如此抱住自己，這種自我擁抱式的抱臂姿勢往往是出於自我保護的心理。

　　內心自卑膽怯的人，往往會裝出開朗活潑的模樣，柳絮就是這種人。

　　“發生什麼事了？”柳絮不肯抬頭，韓俊輝也沒有再勉強她，隻是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發，“為什麼又提小時候的事了。”

　　柳絮難過的趴著，汲取著韓俊輝掌心的溫暖。

　　好丟人，尤其是在吳靜麵前，柳絮覺得自尊心被狠狠的插了一刀。站在林羽家客廳的時候，恍惚間柳絮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本來長長的辮子被一群小孩剪得亂七八糟，小姑娘委屈的縮進角落哭，那些孩子還不肯放過她，邊跳邊唱，“醜小孩，羞羞臉，娘不要爹不養……”

　　柳絮想衝過去把小姑娘抱起來，可是場景一轉。

　　那是一個花季少女，留著中性的短發，身上穿著不知道從哪裏買的不合身的衣服正跟別人打架，散落在地的本子上被寫滿不堪入目的詞彙。

　　……

　　為什麼會遭受這些難堪呢？

　　隻因為她是孤兒，隻因為她不如一般女孩會打扮自己，穿著廉價的地攤貨。

　　可是，這不是她的錯啊，更不應該成為她受次遭遇的理由。

　　現在，她長大了，還從事自己最喜歡的事業，她本以為再也不會遭受這些了。可是現實卻狠狠的打醒了她。

　　柳絮突然很想哭。

　　“別哭啊，不開心的事想它做什麼，現在的你成長的多好啊。”韓俊輝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柳絮哭的很壓抑，死死的咬住唇瓣，不肯發出一絲聲音。

　　韓俊輝被她自虐式的哭泣弄得心疼，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是誰欺負你了，我去打他還不行嗎？”

　　最近一段時間柳絮確實讓他感到不太正常，本來以為是好事，所以他就采取了放任的態度，卻沒想到放任的結果卻是這樣。

　　現在，他有點後悔了。

　　“好了，我的衣服都濕了。”韓俊輝故作輕鬆的拍了拍她的肩。

　　柳絮吸吸鼻子，感覺有點丟臉，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哭起來，大概因為在她潛意識中，韓俊輝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所以有什麼委屈，本能的想得到安慰。

　　見她不哭了，韓俊輝用毛巾包了點咖啡用的冰塊遞給柳絮，“眼睛都要腫了。”

　　既然柳絮不想說原因，那麼韓俊輝自然也不會主動提起，隻有柳絮清楚的感覺到心裏對林羽的那一點點想法正慢慢的褪去。

　　“俊輝，可以借我十萬塊嗎？”柳絮有點難堪的垂頭，幹澀的問道。

　　韓俊輝將自己的愕然隱藏的很好，輕聲說道，“說什麼借，我直接支付寶轉給你吧。”

　　“好。”柳絮微微一笑，緊接著說道，“我會很快還你的。”

　　“我不著急。”韓俊輝很清楚柳絮的工資大部分都用去還助學貸款了，雖然這是柳絮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問他借錢。

　　“謝謝你，俊輝。”柳絮發自內心的對韓俊輝充滿了感激。

　　就用這筆錢跟林羽了結吧，自此以後，兩人隻有工作上的合作關係。

　　吳靜本來想在林羽家一起看個電影再離開的，結果剛吃完飯就被他下了逐客令。

　　廚房的料理台上還放著柳絮配好的菜，因為長時期暴露在空氣中，有些蔬菜已經氧化，微微泛黃。林羽定定的看了半天，捏起一塊生的西紅柿塞進嘴裏，酸，但也有點甜滋滋的。

　　回想柳絮離開時候的眼神，林羽心裏總覺得不安。他是不是做的有點過火了？

　　這麼悱惻著便拿出手機翻到柳絮的號碼，指尖在屏幕前停頓了幾秒還是撥了出去。

　　“又有什麼事？”想開之後，柳絮反而放得開了，語氣淡淡的。

　　林羽一聽愣了下，在想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頓時覺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便想掛了電話，“手滑。”

　　“等一下，你銀行賬號多少？”韓俊輝的動作很快，當前就把錢轉了，柳絮正苦惱著要怎麼跟林羽開口，誰知他正好打來電話，柳絮便順坡下驢。

　　“問這個做什麼？想還錢？”林羽半開玩笑的說道。

　　哪知對方輕聲應道，“對啊。”

　　林羽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就像聽到老婆要跟自己離婚一樣，“我不準。”

　　柳絮頭疼起來，沒想到林羽來了這麼一出戲，勸道，“以工抵債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還錢嗎？現在我能還現金不是更好嗎？為什麼不準？”

　　林羽一聽這話心裏就有點空落落的，原來在柳絮眼裏他不過是個債主罷了。柳絮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說的話惹某人不高興了，繼續說道，“這樣也有利於我們專訪的開展，會更客觀。”

　　起碼，對她而言是這樣。

　　“別忘了，你可是簽了合同的。不想法庭上見的話就老老實實做完這半年。”林羽斬釘截鐵的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料理台上的菜更蔫了，林羽眼神裏滿是說不出的複雜。在勾心鬥角的家族裏出生，從小他就學會要怎麼完美的隱藏自己的感情，但是麵對柳絮，他卻永遠做不到這一點。

　　回憶在腦海中翻湧……

　　那時，他剛剛八歲，被幾個看不慣他的高年級生堵在巷子裏，雖然他從小學了防身術，無奈對方人多勢眾，落了下風。

　　當他靠牆坐著，胡亂的抹著嘴角滲出的血又哭又笑時，一個有些邋遢的小女生湊到他身邊，絲毫不介意他惡劣的態度，硬是塞了一顆糖在他手中，傻笑道，“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喜歡吃糖了，這個給你吃。”

　　說完便遠遠的跑開了，傻咧咧的笑，有著稚童特有的明媚。

　　林羽攤開手掌，以他的家世，根本不會吃這種劣質的水果硬糖，但是，他卻沒有扔掉，而是鬼使神差的剝開臟兮兮的糖紙塞進嘴裏。

　　甜膩感瞬間襲上味蕾，林羽不適的皺了一下眉。

　　雖然味道很難吃，但是卻讓他第一次有了溫暖的感覺，那種有人關心的溫暖。